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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的味道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台灣法學雜誌 社長的話(十月十四出刊)

飄向北方

    雙十連假前的工作會議,心情不錯,看著眼前這些年輕人,我突然想知道他們為何選讀法律系所,就讓他們各自表述。有的是胸懷大志、有的是不想浪費分數、有的是被政治人物影響、有的是天生好思辯又怕讀哲學沒飯吃…。但有一個原鄉在高雄的同仁,他的回答是:「因為高雄失去了汗水的味道。」
「所以你是因為想離家才來台北念法律?」我問道。 「我不想離家,」他有點遲疑,「但不上來台北,我可能連成家立業的機會都沒有。」 他開始娓娓道來~~
「我小時候有記憶開始,城市的早晨與黃昏,空氣中都有淡淡的汗水味,上下班、上下課的人,還混雜著汽機車廢氣的味道。這樣的味道也會殘留在電影院的絨布椅上、公車的車廂中、菜市場的塑膠袋裡、以及爸爸給的零用錢上。 對我而言,這是家鄉的味道,當時城市彷彿在一個規律和諧的脈動之中,甚麼時間會發生甚麼事是很固定的,大家的臉上也都有著一種篤定的笑容。現在我才知道,那樣的篤定其實就是『希望』,對於未來會更好的一種確信,不像現在只有小確幸,卻對未來欠缺『大確信』。 大家有看過加工出口區的懷舊照片嗎? (有同仁隨即估狗出來)你們看,是不是有很多機車? 那個車叫偉士牌,我爸爸就是賣拼裝二手偉士牌的師傅,那時他一台車賣人家4萬,一棟房子透天的大概是30幾萬,但是大家還是願意花錢跟他買機車,因為有錢賺,甚麼都敢買。 印象中從開放外勞開始,整個高雄的氣氛就開始變了,一直到拆船業因為環保因素徹底結束,高雄就充斥著服務業,汗水的味道消失了,開始慢慢變得像台北,但錢又沒那麼多,就你服務我、我服務你,缺了外來的活水,服務到後來都是一樣的總額,那要活下去,只能殺價,殺到只剩一兩家,孤門獨市,其實也就沒有了服務品質可言了。到我國三那年,服務業指標的大統百貨也燒掉了。高中三年,我的生活圈圈遍眼所見,只剩下老人與小孩,我也只能以台北學校為目標。」

加工出口區上下班的景象。

從城市到國家

   當其他同仁在虧他是否「韓粉」時,我卻是膽戰心驚、憂從中來。一個城市的興衰,暗合著多少經濟、政策、法規的現況,難怪這位同仁對於司法興利的相關議題如此熱衷,原來他走過那樣的日子。「政府喊的正義跟一般人要的差很多;對很多人而言,正義,只是一碗飯的問題」他是這麼說的。
在產業發展與環保、社會安全、勞工權益多元價值的思考下,有另一種價值觀叫做生存;當生存都難以為繼之時,人們的理性選擇,就只能是人定勝天、為錢賭性命、逐水草而居。
在這樣的思維邏輯下,我們很輕易地便把勞工視為是弱勢的一方,將資方視為永遠的剝削者,殊不知在特定的情境下,比如法律,強弱之間其實是易位而處的。 以一例一休而言,在市場總需求不變的狀況下,拉高市場總成本,也就必然造成企業虧損、組織調整、獲利下降,連帶企業內員工再無法透過業績提升、加班等等方式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況。因此,當「斜槓人生」變成一種職涯顯學、人員流動變成各行各業常態、企業訓練成本不敢貿然投入、在職專業能量難以蓄積,諸如此類的現象,在在反映出一例一休制當初在設想之時的天真與欠缺配套,也無怪乎「外送平台」這種門檻低、技術低的新興產業能夠迅速在台灣發展起來。
近年來,網路上一直出現一個專有名詞叫「慣老闆」,很榮幸地,敝社同仁認為我不是;雖然有時「聲嗽卡大」,但就事論事的堅持與財務營運坦承佈公,同仁們能在理解、諒解的情況下,繼續為理念共同打拼。以我作為一個中小企業主的立場來看,其實勞資並非一種緊張關係,而是在同一條船上的不同角色。電影K-19中,哈里遜福特飾演的新任潛艦艦長,在出航前與船員的一段對話,可以做為我心目中勞資關係的註解:「沒有我,你們什麼都不是;沒有你們,我什麼都不是」。

公司企業就是一條船,每個人的角色都是平等的。

勞權、契約自由、現實與法律調和

   然而,我國的勞資關係,在勞團學者不斷地「鼓吹」之下,更多的是向勞工傾斜,手段上也越來越左傾,有時甚或凌駕了法規的客觀性,而出現了民間未必支持的抗爭方式。2016年由華航空服員罷工開始興起的勞工運動,到2017年台鐵產業工會發動春節集體休假抗爭失敗,201人被懲處,引發華航、遠航跟進開除、懲處數位工會幹部。由於勞工本位主義、對工會、群眾運動路線存在迷思、與欠缺法理論述的缺失,反而使得台灣勞工運動進入寒冬(以往的秋鬥在2018也因此取消)。既然是勞資問題,思考解方就必須以中道的思維,同時站在資方的立場、整體經濟環境的現況去通盤思考。
1905年,美國最高法院針對Lochner v. New York做出判決,認為紐約州的《勞工法》明訂「工作時數上限」,違反了美國憲法第十四號修正案所保障的契約自由,政府不該以法律干預。 而到了1937年,一樣是最高法院,針對West Coast Hotel Co. v. Parrish案,美國最高法院推翻立場,認為「最低工資法」並沒有違憲。其一,因為美國憲法並沒有明文人民有契約自由,而是保障人民在沒有經過法律程序之前,不被剝奪任何生命、自由或財產;其二,現實中員工的經濟條件就不比企業,在勞資雙方立定契約的過程中,本來就不平等。也就是說,最低工資法是經過嚴謹的法律程序而制訂的,沒有違反憲法所保護的自由;其三,若不保障最低工資,可能使勞工的生活出問題,進而影響勞工身體健康,最後成為社會的負擔。
從契約自由的角度認為「最高工時規定」違憲,到以「正當法律程序」與憲法原則「成文與不成文之優先性」去論證「最低工資法」並沒有違憲,一般人看不見的,是年代上的社會背景,1937,正值經濟大蕭條,滿街都是失業人口,美國最高法院在憲法解釋上調和了憲政與政經情勢,實現「法治」的真諦。

戈爾特斯之結

    法律解釋,不應該脫離事實,流於意識形態之爭,勞權固然在勞動基準法開宗明義,然而勞動基準法、勞動事件法,也是眾多法規之一,核心本質上仍是廣義民事法規的範疇,脫離民法架構而獨論勞動法規,猶如對弈者在下盲棋,旁人無從觀棋,只能是奕者各說各話,既不貼合現實,也難獲得社會共識,更是捨棄了論理上資方能占有對等地位的民法而不用,關起門來做學問,勞資爭議很難在我國有三贏結果。
民間普遍認為低薪、前景不明,勞團認為有人偷走了乳酪,老闆認為法規不利產業發展,不管從哪個立場來看,有個共識應該是存在的,也就是貧窮是一個結構性問題,而不是單一社會現象;所謂救急不救窮,道理便在於要改變一個人的窮困,不是施救者能夠在有限度的承受範圍內可以達成的,所以經濟弱勢問題,或者說是改善經濟弱勢問題,都必須從大結構下去著手。

~~隨便什麼國家大事到了他手裡, 不可解的結也就解開了 --好像他是在隨手解他的襪帶子~~ 莎士比亞, <亨利五世>。圖為亞歷山大大帝一刀劈開戈爾特斯之節,但終歸國祚短矣。

諾貝爾獎得主與鋼鐵人的正確思維

    改善結構性問題,仍需一步一步解套,將結構問題拆解成最小單位,逐一解決,而非急就章的定性特定產業內的勞務關係、或者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廢除一例一休。       Elon Musk解決電動車電池成本過高的問題時,曾說到「我會運用「第一性原理」思維而不是「類比」思維去思考問題。在日常生活中,人總是傾向於比較 — — 別人已經做過了或者正在做這件事情,我們也就去做。這樣的結果只能產生細小的磪N發展。「第一性原理」的思考方式是用物理學的角度看待世界的方法,也就是說一層層剝開事物的表象,看到堶悸漸遢銵A然後再從本質一層層往上走。」
今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杜夫若也用類似的概念進行改善貧困實驗:「一般人認為貧困問題是一個複雜的結構性問題,所以要有一樣規模的解決之道才行;但事實是,貧困,是一個系列性的問題,應該從每一個小環節中著手,然後讓每一件事做對。一蹴可及的解決之道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勞資爭議再如何複雜,也不能逸脫於民法法理,而應該讓龐雜問題,回歸當事人彼此間理性選擇的最小單位法律關係中。認識了結構性問題,也知道應該拆解後再解決的邏輯,就能了解法律要回歸合理的程度,私法自治還是有其必要,而非「大政府」一力可成,或是「亞歷山大式的解法」然後自詡為王者風範。法規與行政解釋,應塑造勞方、資方、社會三方有利的客觀環境。單一向度的解釋,不斷從企業經營者口袋挖錢,導致沒人願意當老闆,對勞工才是最大的不利益。
汗水的甜與苦,人們會自己判斷,但政府不能以錯誤的政策取向,削減人民揮汗的選擇,今日的北漂,難保不會是明日的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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