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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工作者的罪與罰:再訪釋字第666號解釋許宗力協同意見書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性工作者的罪與罰:再訪釋字第666號解釋許宗力協同意見書
任何事物的背後都會存在著一定的規則與條理,我們將之稱為世界的秩序

邏輯思維推演

  事物皆有屬於它的規範,而事物的進行都不會跳脫出其規範,也就是說要掌握及了解一個事物的運行,必須去發掘該事物的本質,而再透過理解事物的本質後,便能加以推導出該事物後續的進行,更甚者亦可加以利用而使結果為自己所設想,此即為邏輯思維的推演。
  法學亦是邏輯思維下的產物,上自司法院釋字的作成,下至法律系學生的期中、期末考的答案卷,皆是遵循著一定的規則,此即為法律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三大結構:大前提、小前提及涵攝。
  此次完全潮卡即欲以性工作者的工作之合法性作為討論的議題,並以司法院釋字第666號為討論之核心,說明並解析性工作者之工作限制是否合乎憲法保障之一環?帶領讀者理解該釋字的邏輯架構與分析其矛盾之處。

事實背景介紹

  娼妓是一種相當古老的活動,不論東西方,各個文明都曾經出現過基於宗教以肉身供養神明、向參拜者獻出肉體的「巫娼」。戰後台灣,亦曾實施過一段長時間的公娼制度。1954年制定的《台灣省管理妓女辦法》將公娼法制化,寓禁於管,卻仍允許各縣市劃定專區,受理登記合法經營。原意圖於2年內輔導轉業、杜絕娼妓,但1960年修訂該辦法,更名為《台灣省管理娼妓辦法》,開啟了台灣的公娼政策時代。
  然而,人民仍然對公娼所帶來的爭議或敗壞名聲有所不滿。1991年制定的《社會秩序維護法》第80條[1],使性工作者成為非法工作。1997年,當時唯一仍有合法公娼的台北市舉辦公聽會,會中反對公娼者認為,公娼政策使女性處於易受剝削的環境當中。民意驅使下,台北市有意著手廢娼,卻又引起公娼與業者的反對,進而引發了公娼運動的抗爭,上街爭取工作權益。

法律概念分析

  由上述事實可知,政府於1991年通過並公布的社會秩序維護法系基於以為維持善良風俗、保護國民健康,並參考違警罰法第64條第1項第3款前段規定,禁止以取得報酬為目的而與人姦宿之理由所設,雖其條文規範看似良好,然而若在抽絲剝繭後,即會發現系爭規定關鍵在於「意圖得利與否」,對於從事性交易之行為人,僅以意圖得利之一方為處罰對象,而不處罰支付對價之行為人。亦即,形成了「罰娼不罰嫖」的結果。

進行法學論證

  釋字第666號解釋多數意見首先認為,本案基於系爭規定所造成的差別待遇,涉及了憲法第7條的平等權問題。而審查密度上的採擇,認為「法律為貫徹立法目的,而設行政罰之規定時,如因處罰對象之取捨,而形成差別待遇者,須與立法目的間具有實質關聯,始與平等原則無違。」而採取中度審查基準。
  目的審查上,認為系爭規定立法目的是在維護國民健康與善良風俗,為立法裁量範圍,故有正當性。但在手段上,僅處罰意圖得利之一方,而不處罰支付對價的相對人,對於整個性交易行為的評價有所偏失,已偏離原先對於性交易行為的非難,二者在法律上的評價應當一致。故結論上,認為以主觀上有無意圖得利,作為是否處罰之差別待遇標準,與原先立法目的之間,顯然欠缺實質關聯,與憲法第7條之平等原則有違。

法律概念的重塑

  然而,許宗力大法官則在其協同意見書中論述,若是以目的審查來看,其認為多數意見對於立法目的並未深究,而需基於傳統自由主義的傷害原則,成年人間自願的性交易行為,不涉及對第三人具體利益的侵害。因此,僅以維護國民健康、善良風俗,並不足以通過立法目的正當性的審查。性交易的管制,應是基於如不特定多數人頻繁的性接觸、暴力幫派毒品等不良效應。因此,意見書中認為,應將抽象的善良風俗或性道德情感,轉化為對具體利益的保護,從而以之為合憲的立法目的,據以審查系爭規定對上開目的之達成是否為合憲手段。
  又以性別上間接差別待遇的審查而言,許大法官先在意見書中闡述了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之見解,若立法者有基於歧視的意圖,以非關性別差別待遇的法令,對特定性別造成不利影響,是事實上的性別差別待遇;南非憲法法院對於性別案件,援用種族案件,認為法令在事實上造成黑白種族間產生懸殊的規範效果,便是間接差別待遇;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則為較折衷的立場,認為表面上性別中立的規範,若適用結果上,壓倒性地針對女性,且此結果可歸結於男女自然生理或社會差異因素,即構成間接的性別差別待遇。
  再觀工作權之審查,其認為,系爭規定涉及了兩種基本權,分別是性自主權與工作權。性自主權為自主權之一種,為憲法上第22條之人格權的範疇,與憲法第15條職業自由之間,具有普通法與特別法關係。基於特別法優於普通法原則,本件自應以職業自由作為審查準據。在職業容許性方面,意見書認為,憲法第15條所稱之職業,只要是人民用以謀生的經濟活動即足當之,不需沾染太多道德或價值判斷,至於該職業應否管制,則是後續問題。即便是走私、當殺手,也可以是在承認其為職業之後,再進一步正當化國家對該類職業的全面禁止。因此,提供性服務以收取對價,應認為是一種職業,而納入憲法職業自由做討論。

法學思維再論證

  本案中,在平等原則的審查下,系爭規定是表面上性別中立,但從對於色情行業的調查可知,女性性工作者占絕大多數;其次,從各縣市的公娼管理自治條規範皆為妓「女」戶可知,立法者亦對此有所認知;再者,依照簡易法庭依系爭規定所為的裁罰判決,亦幾乎為女性性工作者遭受取締。因此,系爭規定在管制與處罰上,有濃厚性別意涵,為典型的事實上性別差別待遇。由於對女性產生懸殊之不利影響,系爭規定須為追求重要之公共利益,且目的與達成間有實質關聯,方符合性別平等之意旨。然而,按照前述善良風俗的說明,系爭規定處罰女性、不處罰男性的差別待遇,與維護國民健康的目的不具備實質連繫;單獨非難女性性工作者,對男性顧客略而不論,是加深了傾斜的性別權力關係。
  而於職業自由審查下,由於本案全面排除人民選擇從事性工作的可能性,設定非個人努力所能達成的條件,為客觀條件之限制。依釋字第649號之意旨,須為保護特別重要之公共利益,所採取之手段是否合乎比例原則,應採嚴格審查標準。系爭規定保護之性道德情感與抽象公序良俗,非特別重要之公共利益已如前述。手段上,較諸全面處罰性工作者,仍有侵害較小的管制措施存在,如劃定合法營業區域、發給執照、強制定期健康篩檢等均是。因此,系爭規定並不符合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之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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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社會秩序維護法第80條第1項第1款(80年6月9日訂定版):「意圖得利與人姦、宿者,處三日以下拘留或新臺幣三萬元以下罰鍰。」
現已修改為(105年6月1日修訂版):「有下列各款行為之一者,處新臺幣三萬元以下罰鍰:一、從事性交易。但符合第九十一條之一第一項至第三項之自治條例規定者,不適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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