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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v.s實務】還債要還對人-論民法第297條債權讓與之抗辯權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學術v.s實務】還債要還對人-論民法第297條債權讓與之抗辯權

■實務上讓與返還請求權所延伸的債權讓與爭議

在實務上出賣人本於買賣契約,請求買受人支付買賣價金,並主張買賣標的物之動產在第三人的保管中,並將對第三人的返還請求權讓與買受人之案件實屬多見。惟學理上以指示交付方式所讓與的返還請求權,多基於債之關係所發生[1],故其讓與性質上為債權讓與,應以債權讓與的方式為之。針對出賣人把對債務人的動產返還請求權,讓與給買受人,以此代替原本動產的現實交付的爭議,牽涉到動產買賣中,民法第348條所指的交付其物與賣受人之義務,若當事人間未明白約定或表示,是否要以現實交付為限,又或是以讓與返還請求權的方式代替動產交付是否涉及債權讓與適用的問題,學說與實務上的看法雖殊途同歸,但其著眼點卻有所差異。因此,從讓與請求權的替代進而探討債權讓與的要件與通知是本期值得探究的問題核心。
本期的華山論見以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研討會文章及會議紀錄[2]為著墨,學者以評論台灣高等法院103年度上字第1419號民事判決內容,先從學說上返還請求權的要件進而探討債權讓與的要件及通知效力,不僅引用德國學理及我國學說將債權讓與中針對債務人所為讓與之通知的態樣及讓與通知所衍生的法律問題梳理清楚,亦對於實務上的債權讓與的強制執行聲請執行提出盲點及建議;與談法官以其對案情的熟悉及深入,以案例事實的認定說明當時上訴人無法證明其有讓與動產返還請求權與被上訴人之意,並解釋在強制執行程序中法院的立場,更強調債務人程序利益的保護與受讓人的權益衡量作為回應。學者雖贊同法官判決見解之結論,對此也提出實務上未考量的操作盲點;法官即使對評析予以認同,亦以實務經驗說明學理上執行的困難之處,雙方論證的高度及廣度,將議題的方方面面角度予以討論,著實獲益良多。

■案例事實及法院見解中衍生問題之探討


圖/鄭冠宇 教授
臺灣高等法院103年度上字第1419號民事判決所牽涉的爭議在於出賣人可否以對第三人的動產返還請求權讓與買受人,以代替原本動產的現實交付模式,另外買受人可否抗辯動產標的物於第三人占有中且無從取得,而拒絕付款。法院見解認為讓與動產物權,如其動產由第三人占有時,讓與人得以對於第三人之返還請求權,讓與受讓人為指示交付以代交付。然而,指示交付是由動產物權之讓與人使受讓人對標的物取得返還請求權,以代替標的物現實移轉占有之交付,屬於交付方法的變形,故讓與人以此觀念交付代替現實交付自須經受讓人之同意,且依民法第297條第1項規定,亦應通知該占有動產之第三人,否則對之不生效力。本案出賣人所主張的返還請求權之讓與是否對第三人生效,學說上多認現行法既未有所規定,自得依民法第761條規定除現實交付外,尚得以觀念交付[3]方式為之,至於出賣人於締約後欲以占有改定或讓與返還請求權之方式代替現實交付者,最高法院實務似乎採取肯定見解[4]。然而德國通說卻認定若出賣人於締結買賣契約後片面主張,以讓與返還請求權的方式代替現實交付,以履行契約義務,已有擅自變更買賣契約內容,自不應在未徵得買受人同意下任意為之,此一看法在我國學說上多數贊同,且認為出賣人主張讓與返還請求權以代交付,應得到買受人同意,否則是對買受人的權益保障不周。總結而論,在贊同高等法院見解下,縱使出賣人欲主張其所為的返還請求權有效,仍須具備債權讓與的生效要件,惟就他人的債權讓與,其處分行為效力則有爭議,故就債權讓與之要件及對債務人所為讓與之通知等衍生問題仍有再討論的餘地。

■從德國學理論述現行讓與返還請求權及債權讓與之要件

□債權讓與之要件與效力
鄭冠宇老師從現行民法中說明當事人雙方均須有讓與該權利的合意存在,從動產物權變動的讓與合意及不動產物權變動的書面登記為例,而債權讓與人間是否須具有讓與合意存在,現行法並未有明文規定,是否尚須具備其他形式要件,學說上普遍認定為不要式行為,故債權讓與僅須讓與人與受讓人為讓與合意,即生債權移轉之效力,其為準物權契約,性質上則屬處分行為[1]。其有爭議之處在於他人的債權讓與行為及其處分效力問題,有學者認若受讓人並未有受讓以他人為債權人之債權的意思,讓與人為債權人之債權自始並未存在且無從讓與,其讓與應為無效[2]。惟德國學說認為讓與人所讓與之債權,雖以自己為債權人之名義,但所讓與的內容均屬特定之債權,若該債權實屬他人之債權,其性質應為無權處分且效力未定的法律行為,此一見解亦為最高法院105年度第15次民事庭會議決議所採納。進一步論證,民法對於善意信賴保護的規定,重視信賴的外觀,動產以占有為信賴外觀,不動產則以登記為信賴要件,但鑑於債權讓與未有任何形式要件,債權移轉不存在任何得以信賴之形式外觀,故德國學說上皆認為原則上債權讓與不適用善意信賴的保護規定。因此,本案中出賣人主張以讓與返還請求權以代交付,既為買受人所否認,當事人間則未達成債權讓與之合意,也並不發生債權讓與之效力。
□對債務人所為讓與通知的立法目的與態樣
鑑於債權讓與並未使債之內容發生變更,債務人所負擔者仍為原債務,而債權讓與僅須讓與人與受讓人間讓與合意,債務人無須知情及介入即可發生債權移轉效力。然而,債權讓與的結果卻可能使得債務人的法律地位因而受影響,故民法第297條的立意出於保護債務人的立場,使其知有債權讓與的事實,避免對其有不利益的事項,最終目的即在避免債務人有重複清償的危險,保護債務人在未經債權讓與通知時,得拒絕對債權人以外之人為清償。於此情形下,債權讓與雖須通知債務人,始對債務人發生效力,若債務人明知債權讓與之事實,進而對受讓人為債務之清償,實含有拋棄法律保護,承認債權讓與之效力,故應為有效清償,自不得事後再對受讓人主張未受通知,對其不生效力而請求返還。惟較有爭議的點為債務人雖未受債權讓與的通知卻明知債權已經讓與,是否得對受讓人之請求拒絕清償,抑或是債務人若向原債權人為清償,能否對於後受讓人的清償請求依民法第297條第1項拒絕清償之抗辯。從最高法院實務[7]上可得知債權讓與經由通知對債務人始生效力,其目的在避免債務人有再次清償或其他不利益,債務人若明知債權讓與的事實,對其可能產生不利益的情形已不存在,自不應再以未受通知為由,拒絕清償債務。德國民法第407條也明確表示在債務人明知債權已為讓與,卻執意對於原債權人為清償者,除非自願受不利益外,其惡意更不受法律保護之必要[8]。從德國法的思考脈絡而論,民法第297條的重要意義在於保護債務人的前提之下,債務人有選擇的權限[9]即債權讓與若未通知債務人,雖對債務人不生效力,但債務人仍可選擇是否接受該讓與行為的法律效果,因此民法第297條第1項關於債權讓與通知的保護規定,僅在債務人自行主張其法律效果時始有適用,為債務人行使抗辯的事由[10],若在訴訟中並未就未受通知提出抗辯拒絕清償,法院自不得依職權就通知與否自行審酌,並以未為通知為理由,駁回受讓人的請求,否則即有擅自代債務人行使抗辯權之嫌,值得留意。
□讓與通知所延伸的法律問題
以民法第297條為延伸,在民法第298條表見讓與的規定同樣地基於債務人的保護,賦予選擇的權限。另外,債權的雙重讓與通知之案例,若讓與人所為的讓與通知是通知第二受讓人,對第二次受讓人為讓與,而非第一次受讓人來為讓與時,債務人因受了讓與人的通知,對第二受讓人為債務清償,應有民法第298條的適用,並得主張清償的效力抗辯。值得關注的是所為若債務人先受第二受讓人的讓與通知,而對其為清償,實務及學說見解皆認為債務人得依民法第297條第一項之規定拒絕對第一受讓人再為清償[11]。惟債權人在第二次讓與時已無處分權限,並非發生效力,故債務人受第二受讓人通知而為清償,其信賴通知應依第298條第1項規定,既非受真正債權人所為通知,清償理應不生效力。先受讓人雖已取得所受讓的債權,但不能因其未對債務人通知,對己身權利有所怠惰而作為債務人得任意對通知之後的受讓人為清償,再主張免責的依據,造成對債務人過度保護並與民法第297條規定在利益衡量上不符。德國法上認為債權雙重讓與所應保護的,並非積極信賴不生效力的第二次債權讓與,而是債務人對於第一次債權讓與的發生效力不知情[12]若債權讓與不生效力,債務人基於受讓人所為之通知,而對受讓人為清償者,不得依民法第298條第1項對讓與人為抗辯;而在雙重讓與時,債務人基於第二受讓人通知,而對其為清償後,卻可依民法第297條第1項對抗第一受讓人,顯然有違債務人信賴保護之目的,仍待商榷。
另外,於強制執行的聲請上,鄭冠宇老師也強調債權讓與通知之規定,主要針對債務人個人利益之保護,債務人應有選擇的權限,債務人若不為拒絕給付之抗辯,執行法院不應代債務人主張其抗辯事由,以債權讓與未通知債務人為由,駁回受讓人的請求,更不應以未經通知債務人為由,命執行債權人應就通知債務人為補正,逾期不補正則駁回強制執行之聲請

■現行債權讓與爭議在實務上的判斷與操作

□以實務觀點論債權讓與之判斷
圖/管靜怡 法官
管靜怡法官從案例事實認定論述出賣人把對債務人的動產返還請求權,讓與給買受人,以此代替動產的現實交付,並針對以讓與返還請求權的方式交付,是否涉及債權讓與規定適用的問題進行探討[13]。從動產買賣於民法第348條所指的交付意義說明實務見解的立場,其一說法認為民法第348條所指的交付應包含所有的交付種類,而不僅限於現實交付的情況;另一主張認為買賣標的物的目的在於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原則上應以現實交付為限,例外的話應以當事人雙方有契約約定或是依照契約性質認為可認為包括其他交付方式者,才能包含其他交付方式。由此推論,物權法上觀念交付的定義,基本上與買賣契約的精神並不相符,故無法直接援用指示交付代替現實交付,但若當事人間有合意以指示交付來代交付,通說上認為除非有特約,當事人間已成立指示交付的合意並履行交付動產的義務,買受人不能以未從第三人處直接取得物的占有,而拒絕給付價金[14]
再者,以返還請求權的方式作為代替動產交付是否涉及債權讓與規定的適用,管法官認為本案所讓與的是寄託物的返還請求權,理應直接適用債權讓與的相關規定。在適用債權讓與規定的情形下,所應審就得讓與人與債務人之間確實存在返還請求權,且不因未清償或其他事由而消滅,目的在於確認讓與人並非自始客觀給付不能而讓與行為無效。其次,再確認已有返還請求權的存在時,也會進而探討讓與人與受讓人間有無債權讓與合意。再者,若雙方有讓與合意,需通知債務人債權讓與的事實,其目的在於讓債權讓與債務人發生效力。本案初步推論應有寄託物返還請求權的存在,有異議的是,債權人雖有讓與返還請求權的事實,但受讓人否認對債務人的讓與返還請求權,且債權人無法證明雙方有讓與合意,故可認定雙方未達成債權讓與合意。關於債權讓與的通知是否屬於債權讓與的效力要件,管法官從民法第297條之規定推論若雙方有讓與合意,卻未將其通知債務人債權讓與的事實,債務人原則上是對債務人清償,並可以此對抗讓與人,通知對債務人不生效力,認定規定方式與民法第170條無權代理的規定類似,非經本人承認,對本人不生效力,主要是由債務人決定是否對其生效,並賦予債務人選擇是否否認受讓人的債權人地位、是否拒絕對受讓人清償的抗辯權利,僅是在條文的規定形式上以不生效力的呈現方式[15]。然而,於本案的事實認定上,理論上應通知債務人有債權讓與的事實,且在債權人也無法有效證明的情況下,使債務人以指示交付的方式給付,法院認為債務人其實是未有同意受讓的主觀意思。
□讓與通知與強制執行之聲請
依據最高法院98年度台抗字第374號裁定之見解,法院認為債權讓與在未完成通知,對債務人不生債權讓與的效力,如此受讓人便不會是債務人的債權人,故不可對債務人為強制執行。由於受讓人未提出對於債務人生效的讓與通知,法院難以證明受讓人可對於債務人開始強制執行的權利,因此先定期命補正,若未在期限內補正,則以不備程式為由,裁定駁回強制執行的聲請。管法官針對此裁定見解與鄭冠宇老師採不同的意見,主張民法第297條第一項規定,債權讓與通知固然債權人跟受讓人均得為通知,但依民法第298條第一項規定,讓與人通知與受讓人通知的效力並不完全相同,差別在於受讓人通知相較於讓與人通知,債務人必須要自己去斟酌各種資料來判斷受讓人的通知是否真實且是否對其給付。若債務人未加以求證直接對受讓人清償,受讓人若非真正的受讓人,債務人則必須要自行承擔債權未為讓與或是讓與無效的不利後果,故其清償不會對讓與人生效,債務人也無法主張善意信賴而受到保護[16]。因此,從民法第297條及298條規定而論,受讓人通知的效力明顯比讓與人通知的效力還弱。
此外,於強制執行程序中,以法院站在中立的立場來看,法院相較於讓與人、受讓人、債務人,其實也是第三人,無從判斷受讓人是否為真正債權受讓人,並相信債務人即應受該受讓人聲請強制執行效力所及。縱然有學說認定受讓人聲請強制執行時,等同於為債權讓與的通知,管法官認為債務人若需先行查證,有可能讓其限於給付遲延的風險,若因此直接限縮到債務人查證的權限與時間,同時剝奪債務人本來可行使民法第298條、299條的抗辯的權利,導致債務人限於不利的情狀。於債權讓與的情形下,讓與人與受讓人間,受讓人對於債務人的地位,較可控制「債權讓與真正受讓人」的事實風險,並透過約定使讓與人自行通知,不會讓債務人限於事實不明的危險,故在雙方的權益衡量上,是否要讓債務人限於較不安穩的地位,是值得考慮的問題[17]
再者,管法官以豐富的實務經驗及立場,認為向法院聲請強制執行並非等於請求債務人履行債務。在一般的強制執行實務裡,法院於收到債權人聲請強制執行聲請時,為避免債務脫產,多會立即發函地政機關辦理查封登記及赴現場張貼查封公告,之後才會通知債務人,是實務目前普遍的做法。雖然可認為強制執行,法院在傳訊債務人時,當作是使債務人知悉債權讓與的事實,也兼有通知效力,將會造成在傳訊債務人之前,債務人無法在事實上知悉債權讓與的事實,則受讓人聲請法院為強制執行前階段行為的合法依據為何則有疑義。就這一點而言,與受讓人提起訴訟,或受讓人聲請假扣押時目的是在保全日後強制執行不同,殊難比較[18]。事實上,執行法院能做到的程度為何,究竟是要當事人自行提出通知的證明抑或是由法院來做自行調查,涉及利益衡量的判斷,管法官認為在強制執行的程序中,由於涉及債務人程序利益的保護,因此在處理債權讓與的過程,主要考量為不讓債務人的地位因債權讓與而受到更多的不利益,以贊同實務見解作為評析之回應。評析學者與承審法官的豐富學識及經驗從基本的債權讓與實務案例為論證,再衍生至讓與通知效力的態樣及強制執行聲請之前提,然關於我國對於債務人不論是程序利益或是選擇權利皆應受到法律上的保障,故針對此一議題未來仍有更進一步思考的價值。
[1] 例如民法第455條出租人於租約終了後,對於承租人之租賃物返還請求權、民法第470條貸與人對於借用人之借用物返還請求權、民法第597條寄託人對於受寄人之返還請求權等。
[2] 本社於2017年9月22日與台灣高等法院一同舉辦「臺灣高等法院106年度第3次實務與學術對話系列活動—臺灣高等法院及所屬法院民、刑事類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學術研討會。 [3] 包含民法第761條第一項但書簡易交付、民法第761條第二項占有改定以及民法第761條第三項讓與返還請求權。
[4] 參考最高法院32年上字第5455號、47年上字第511號民事判例。
[5] 此一說法為國內孫森淼老師、林誠二老師、邱聰智老師所採。
[6] 此一說法為國內孫森淼老師、邱聰智老師所採。 [7] 參考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2292號民事判決。 [8] 鄭冠宇,106年度第3次台灣高等法院及所屬法院民、刑事類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研討會會議紀錄,預計近期刊登於台灣法學雜誌。
[9] 債務人若已對原債權人為清償者,可選擇民法第297條第1項抗辯,主張其對原債權人所為之清償,對受讓人發生效力,而拒絕受讓人清償之請求,此時受讓人僅得對原債權人主張不當得利,請求返還所受領之給付;然而若債務人選擇不行使民法第297條第1項之抗辯,不主張其對原債權人清償之效力,而選擇接受債權讓與之效力,即可對受讓債權之心債權人再為清償,以消滅該債務,其後再向原債權人一不當得利的規定,請求償還所為之給付。
[10] 同註8。
[11] 國內通說普遍認定,最高法院77年度台上字第24號民事判決。
[12] 同註8。
[13] 管靜怡,106年度第3次台灣高等法院及所屬法院民、刑事類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研討會會議紀錄,預計近期刊登於台灣法學雜誌。
[14] 同前註。
[15] 同註13。
[16] 同前註。
[17] 同註13。
[18]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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