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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v.s實務】「自陷竊盜罪,人人有機會」,論品格證據與慣竊態樣推定的連動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學術v.s實務】「自陷竊盜罪,人人有機會」,論品格證據與慣竊態樣推定的連動

論品格證據可否作為犯罪事實之認定依據

■哲人智慧的展現—論品格養成之重要性

品格(character)一詞,最早自古希臘文Charassein,其希臘字源的意義是雕刻、銘記、切割,引伸為為的典型和道德的規範。先從古希臘三哲人之一的蘇格拉底說起,蘇格拉底的教學中秉持著一貫的思路,認為人類不但擁有美德,美德也代表了一個人重要的人品,同時強調美德是所有事物裡最寶貴的事物,而一個人最理想的生命是將其一生奉獻於尋找上帝。因此,蘇格拉底以自身貫徹其品格、捍衛自己的哲學觀與民主精神,坦然赴死,造就了西方文明第一哲人的歷史地位,遺留下至今仍備受推崇的制度—陪審制。同理,亞里斯多德以提倡德行倫理學(virtue ethics)為終生志向,認為人生以追求幸福為終極目的,並提倡中庸之道作為品格教育的核心,意味著道德有其客觀的標準,而此一標準取決於有德行者的理智判斷,揭示古希臘時期對品格教育培養的重要性。中國歷史上自古以「儒」為中心思想,孔子更是以「仁」為核心來闡述品德教育的作用,「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便是強調品德教育優先於學習的證明。準此,品格養成之於一個人何其重要,並非一朝一夕所能輕易改變,即便一時鬼迷心竅、一時的犯錯也難以改變一個人原有的性格,怎能就以往的前科案底及錯誤經驗作為判斷依據,從而落入未審先判的擅自認定呢?前科並不代表犯罪事實,也不能單憑外觀即決定個人有犯罪的傾向,就算在西雅圖的電車上,即使是外觀來者不善的流浪漢,也是會熱心幫忙開啟電車車門,以協助趕不上電車的民眾順利上車。因此,是否能以品格證據作為認定犯罪的判斷基準,仍有進一步討論的價值。

■品格證據的法律概念於我國之應用

實務上有關前科證據的判決向來討論的不多,不過卻在這幾年來慢慢獲得重視。此議題不論在美國及日本法上皆有新的發現,美國法上關於品格證據的規範在於聯邦證據規則第404條(a)、(b)也被我國最高法院判決所採納[1];日本法亦有針對前科證據發表相關裁定[2],可見這議題之重要性。而品格證據究竟能否作為犯罪事實的認定依據,實務及學理的論證各有千秋,在探討前案、前科事實、及類似事實之證據雖有助於認定犯罪事實,但也不免陷入偏頗的判斷,導致事實的誤認,故如何精準的掌握品格證據之利用是未來犯罪認定需要思考的問題。
本期的華山論見以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研討會[3]的與談會議記錄為著墨,學者以評論高等法院104年度上易字第1439號判決,探討品格證據可否作為認定犯罪事實之依據,輔以美國法、日本法的比較法見解,說明犯人同一性的證明手段,最後以最高法院的相關見解釐清品格證據的概念並提出避免二重推論作為間接證據的論點;與之與談的法官以當時案件事實的發生前後去推定主觀事實的認知,並以前次犯罪紀錄的行為、特徵等手法類似性來推論犯罪的事實作為判決評析的回應,將本次的學術主題做一個完整的梳理。

■從外國立法例及我國實務檢討犯人同一性之誤用[4]

□案例事實分析與問題爭議
台灣高等法院104年度上易字第1439號判決的案例事實主要涉及5次竊盜行為,其中第1次及第5次中,有被告的自白及監視器畫面可供佐證,故成立竊盜罪;惟中間第2、3、4次犯罪行為至多拍到另一位被告將車輛停在門口的畫面,但並無兩人共同竊取的證據,同時被告也否認自己參與這三次的犯行。因此在犯罪認定上第2、3、4次的供述事實,是否可以成立竊盜罪,於一審及二審判決中有不同的判斷標準。在一審[5]判決中,法官認定第1次及第5次的犯罪行為可以成立竊盜罪,但針對第2、3、4次的部分,因為無證據可證明被告主觀上有竊盜故意而判定無罪;然而,二審[6]判決中,主審法官則是依據前科證據及相關事實證明被告確實有竊盜犯意而認定竊盜罪。主要的爭議點在於被告的品格證據及其他類似事實可否作為認定犯罪的依據,謝煜偉老師針對判決的幾個重要論點提出評論,並以外國立法例作為未來辦案的改善建議。
此判決之所以重要的部分在於提出了不少值得思考的論點[7]分別是:論點一是闡明習性推論禁止法則的體系;論點二則是解釋前科或前案類似事實用於證明被告主觀要件之條件,說明可例外證明的理由、可例外證明的主觀要件範圍、及認定犯罪主觀要素的界限;論點三則是針對前科或前案類似事實用於證明犯人同一性的要件。
□以現行實務判決解構前科證據的運用及排除理由
謝煜偉老師首先針對判決中提到的習性推論禁止法則的體系進行說明,並認為在審理犯罪事實之時,被告的前科、前案事實或其他類似事實無法作為性格證據去推論犯罪事實,且必須徹底避免前科、前案、類似事實認定其具惡劣性格或犯罪習性而導致本案犯罪的二重推論構造[8]。因此,對於高度誤認風險的證據內容如測謊鑑定僅能作為辦案方向的參考,可經由刑事訴訟法第156條明文排除其證據能力,如此一來,便能降低事實誤認的危險性。除此之外,也能藉由法無明文規定時限制證據使用的三種手法作為正當程序、人民權利之保障[9]。本案判決著重於第一種方法:不成文的證據排除法則,進而禁止使用前科或前案類似事實作為證據,理由在於「二重推論構造」可能形成的事實誤認所造成預斷的風險;另外還有程序上的弊害問題,造成被告的防禦範圍擴大、爭點的混亂,然後導致訴訟的延宕,被告的防禦權受到侵害[10]。然而,有原則即有例外,當被告提出的利益高於可能產生的弊害時,其推論效果是否遠大於可能產生偏見的風險性,在此一情形下可例外容許有證據能力。簡而言之,避免二重推論構造直接作為本案判決的間接證據使用方為妥適。
□運用英美法及日本法的比較分析來探討我國實務判決的問題點
接著,謝老師針對我國實務判決100年度台上字第2806號判決、102年度台上字第810號判決所提出的想法提出論點二的評論及問題點[11]。本案判決所參考引用的美國聯邦證據規則第404條(b)及二重推論構造論述是日本法及美國法所需要避免;參考日本最高法院昭和41年裁定的論述,也是限定必須是客觀事實已經證明之後,才能去證明行為人的主觀面,而本案的問題在於二重推論構造的誤認風險推論,是憑著前科作為一種犯罪傾向的預測而去證明主觀上的故意但實際發生與否不得而知。另外,是否採納英美法系中的「偶然累積理論」[12]也是需要考量的問題。再者,犯人同一性判決的混用是本案判決所要進一步思考的部分,因在刑事判決中,犯人同一性的證明標準在於具有顯著特徵、相當程度的類似性,當作證明主觀要件的限制條件。而本案中,既拿前科證據證明犯人同一性,同時又證明行為人的主觀要件,造成客觀事實有可能尚未鞏固的矛盾現象。因此,謝老師再度重申除了避開二重推論之外,更要避免將前科、前案類似證據直接作為主要推論的證據,並肯認最高法院102年台上810號判決中將前科證據使用當作補強性證據的說法。
最後,針對犯人同一性的證明,謝老師也引用了日本近幾年的指標性判決[13],討論同種類的前科或者是類似事實可否拿來證明客觀上被告與犯人的同一性。日本採用相當嚴格的見解,認為其標準要有顯著的特徵、具有相當程度的類似性,並且可使用單一證據即可合理推論出同一人始可做為證據使用。總結來看,犯罪事實的認定須搭配其他「事中情況證據」綜合判斷,前科資料或類似事實之證明力充其量僅能作為補強證據。另外,重新思考如何運用間接證據去堆疊形成犯人同一性的推論手法也是值得省思的問題[14]

■以案件事實手法類似性的認知回顧判決當時的想法[15]

□重溫判決的主客觀事實作為主觀要件之判斷
林柏泓法官首先說明為何引用最高法院的判決作為當時判斷的想法及用意。本案的5次竊盜行為,其行為模式幾乎一模一樣,故客觀事實的部分可以認定然而第2、3、4次的竊盜行為是否有主觀的犯意聯絡是本案所要討論的重點。基於被告客觀的行為模式推論,既然在第1次已經有親自犯罪的經驗,從被告的主觀認知及有無跟另一個被告有犯意聯絡,已有初步的判斷。在第二次犯行,被告已知有偷竊的事實,因此在第2次以後的行為縱使沒有實際參與另一個被告的偷竊行為,也應該得知另一被告偷竊的事實。同樣情形發生3次,基本事實有高度的類似性,被告對於這個模式也很熟悉,故引用做為證據來認定主觀構成要件。
針對品格證據的概念,林法官認為前科紀錄、犯罪習性或者是特徵手法等等,是可以容許去證明被告是否有犯案,也認同謝老師針對品格證據應有區分的想法。再者提出為何引用最高法院100年度台上字第2806號判決的理由,主要是考量到犯罪習性及行為特徵並不會當然排除證據能力,是有被做為證據使用的可能性;引用最高法院102年度台上字第810號判決的用意在於品格證據的關聯性;最後兩個判決主要也是基於美國聯邦證據法則第404條(b)的引用,作為證明犯人同一性及主觀認知的依據。
□從外國法的推論中評析手法類似性之運用尚有疑慮
對於判決評析的回應,林法官當時判決的用意在於被告曾經有這樣的狀況及行為特徵,但運用「不良性格」的字句是需要修正的地方。根據謝老師所提出的二重推論構造,以前科或前案證據推論出犯罪性格、習性,並直接推論出本案犯罪的存在,在實務上是沒有那麼快推論出來,還是有其他需要判斷的部分作為輔助。另外,品格證據可證明被告的主觀認知及犯人同一性。從英美證據法及日本實務來討論,相關類似性手法要求是犯罪同一性的問題,判斷主觀要件證明無關,林法官針對此一觀點保持疑問,進一步認為主觀認識的認定及手法類似性還是有所關聯。例如犯人因竊盜罪被抓,在他竊盜的過程中有使用爆破物,後來同一個犯人在一個強盜罪被抓,但在其強盜過程中也使用到爆破物。縱使所犯的犯罪類型不一樣,但基於一個曾經使用爆破物的共同特徵,犯人具有這方面的知識,故可經由這樣的前科及之前的犯罪經驗來推斷犯人對於爆破知識的手法類似性[16]。套用到本案中,被告對於之前的犯罪流程有經歷過,手法及特徵不論其犯罪類型是否一樣,手法類似性的要求證明犯人同一性或是主觀構成要件上都可以通用,沒有截然的區分,因此還有進一步探討的餘地。
在判決的評析及與談的互動中,可藉由學術實務雙方的切入角度,得知其所考量的因素導出截然不同的結果。即使法官未針對老師的每個論點進行回應,也讓我們看到雙方攻防精采的思辯過程及作為具參考裁判的理由,值得借鏡。
[1] 參照100年台上字2806號判決、102年台上字810號判決。
[2] 參照日本最高裁昭和41年11月22日決定、日本最高裁平成24年9月7日判決、日本最高裁平成25年2月20日決定。
[3] 本社於2017年4月14日與台灣高等法院一同舉辦「臺灣高等法院106年度第1次實務與學術對話系列活動—臺灣高等法院及所屬法院民、刑事類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學術研討會。
[4]謝煜偉,「臺灣高等法院106年度第1次實務與學術對話系列活動—臺灣高等法院及所屬法院民、刑事類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學術研討會會議記錄,近期預計刊登於台灣法學雜誌。
[5] 參照台灣宜蘭地方法院104年易緝字第20號判決。
[6] 參照台灣高等法院104年度上易字第1439號判決。 [7] 同註4。
[8] 為我國實務所仿造的理論原型—日本實務見解:避免充滿偏見及誤認風險的二重推論構造。
[9] 同註4。此三種方法分別是不成文的證據排除法則如同本案的情況需依照個案由法院去解釋第二種方法為事實認定的注意準則如自白的證明力、或是間接證據推論犯人同一性等等第三種方法為超法規補強法則如同刑事訴訟法第156條所認定自白無法作為有罪認定的唯一證據需要藉由其他證據來補強。
[10] 同註4。
[11] 同前註。
[12]主要敘述前案能夠不用限定是故意,可能是偶然。但若是今天偶然的情形反覆出現,出現的機率過低,因而可以證明本案是故意。
[13] 同註4。另外參考平成24年判決、平成25年決定。
[14] 參考日本最高裁平成22年4月27日判決(刑集64巻3号233頁):「既然沒有直接證據那麼透過情況證據判定之間接事實中必須要有著『若被告不是犯人就無法合理說明或者至少是極難說明之事實關係』存在才行。」
[15] 林柏泓,「臺灣高等法院106年度第1次實務與學術對話系列活動—臺灣高等法院及所屬法院民、刑事類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學術研討會會議記錄,近期預計刊登於台灣法學雜誌。
[16]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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