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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理性人」嗎?從諾獎經濟學心理帳戶,看開放性構成要件之誤區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我們都是「理性人」嗎?從諾獎經濟學心理帳戶,看開放性構成要件之誤區


壹、人生貴在勿自欺 : 我們都是「理性人」嗎?
  時間走入細雨紛飛的十月,落英繽紛、枝頭落葉撲簌簌灑了一地。這是一個由夏入冬的銜接時分,人也變得沉澱起來,該是好好地檢視自己的內心,住在我們心底深處的,到底是甚麼?是甚麼支配著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的?是那顆想要追求成功的心?還是那份害怕失敗的恐懼?說到底,人生中最要不得的,莫過於自己欺騙自己。
  在這樣的深秋裡,最應節的,就是在綿綿雨夜,蜷縮在自己的小窩裡,心底美滋滋的一邊涮著一個人的小火鍋,一邊看今年諾貝爾獎轉播,看看今年諾貝爾獎又花落誰家了。
  今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給芝加哥大學商學院學者理查•泰勒(Richard Thaler)。泰勒發揚壯大了「行為經濟學」(behavioural economics),巧手將心理學與經濟學密織串聯在一起。人內心的心理活動與變化,是多麼的幽微又隱密,往往幽微地連自己都難以察覺,隱密又詭密地難以讓他人窺知,泰勒挑戰了從19世紀康德以來所盛行的「理性人」假設,一手揭密了人在社會上的經濟活動,其實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被非理性的決策所牽動著的。
從啟蒙運動末期以來,經濟學與法學理論,很大一部分都建構於「所有社會上的自然人,都是理性思考的個體」基礎之上,貌似只要是個成年人,就不該被衝動給蒙蔽理智、就不該被顢頇拖沓的拖延症給扯後腿、阻止我們在成功的路上衝鋒陷陣、披荊斬棘;在「理性人」的假設上,人人都似諸葛亮一樣神機妙算、都似上帝一般全知全能,嫻熟所有社會規則、手頭上的好牌壞牌、所有出牌可能性都能了然於胸......但真正的人性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人性自有其光輝燦爛的一面,但在大多的時候,人性更多是揉雜著恐懼、卑劣、惶急、怯懦與貪婪的。太過強調人性的美善,而忽略了人性的缺陷面,不僅是對人性的自評過高,更是對人性本質的一種欺瞞,無怪乎當魯迅在評《三國演義》一書時,曾批評羅貫中說:「至於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似妖」,過多的強調「理性人的純美與純善」,事實上反而或許離真正的人性更遠,而似偽似妖,或許我們應該都活得誠實一點,才能有足夠謙卑餘裕的空間,去面對自己不足的「人性」。

貳、自負盈虧誰人知 : 隱藏潛意識的心理帳戶

泰勒創建了「心理賬戶(Mental Accounting)」的概念。他認為,除了銀行戶頭這種實際金融賬戶外,人心底深處還藏有另一種心理賬戶。人們會把在所有遇到的外在事物,心理上客觀等價的計算支出或收益。而這種內心活動的計算,往往是出自於直覺上的喜好,讓人感受「較爽/較不爽」,而與經濟學上的真實數學計算結果大相逕庭,這種心理上的直覺,背離了數學計算真相的結果,,常常使人大吃一驚,這樣心理帳戶產生的誤區,被泰勒稱之為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
要說明稟賦效應,泰勒使用了一個實驗做例子,當他去超市買了大量的馬克杯,受試者都看得出來該馬克杯是廉價,但不清楚實際標價,他把杯子拿到一個教室,希望大家寫出願意花多少錢買下這個馬克杯,接下來又到另一個教室,直接把馬克杯發給班上受試者後,再表示願意把馬克杯買回來,請大家寫下願意出售的價格,結果表明同樣的馬克杯,第二個教室願意出售的價格,往往是第一個教室願意購買價的兩倍,明明是同一批馬克杯,卻在人心底有這麼巨大的價值差異。
又例如圖左顯示,如果某天早上出門,你意外地在地上撿到一百元,內心當然是有著喜悅的小確幸的,喜悅的程度如果是A,但若到了下午,那撿到的一百塊被扒手扒走了,損失這一百元內心的痛苦程度,可能就是兩倍的A值了;即便我們理性上會告訴自己,上午撿到一百元、下午損失一百元,其實實際的戶頭擁有金錢是不加不減、不增不欠的,但心理戶頭的損失、難過失望的程度卻會達到早上的兩倍。
  透過稟賦效應,我們可以發現,人往往對於「曾經得手的事物」或者「預期上理應得手的事物」,懷抱有著非理性的眷戀依賴,曾經滄海難為水,曾經擁有過或者期待過的事與人,在我們潛意識深層的價值,就會陡然被放到無限大,所謂敝帚自珍、沉沒成本效應,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參、好惡冷暖隨人自知 : 開放性構成要件內的微妙心理落差

  回到當前時事現狀來看,當前台灣社會爭論擾攘最多最兇的,莫過於宗教認定事件,究竟一個宗教到底是不是邪教?對於宗教評價的言論,要到甚麼程度才能算是逾越言論自由的界線,而足以構成毀謗?若該言論,逾越憲法表見自由保障範疇,而至懷抱有「真實惡意(actual malice standard)」之程度時,法院是否得以以毀謗罪刑罰相繩之?
  說得更明白露骨一些,近來霸佔報紙頭條的,莫過於佛教如來宗創始人妙禪師父,遭媒體頻頻爆料接受信眾「供養」集資4000多萬元購買2輛勞斯萊斯,引發社會爭議。
  但是身為法律人的我們,不應隨著流俗人云亦云,我們應有懷抱有足夠的法律意識來思考此事:妙禪師傅的所為,顯然不符合詐欺罪之四大構成要件之一的「使他人陷入錯誤」──信徒的自願供養,難以說是被妙禪法師欺騙,基於認識錯誤,而所行之處分財產行為,更進一步說,誰又有權力能說,信徒內心懷有怎麼樣的期待,才能算是認識錯誤呢?而甚麼又是對「事實」的認識錯誤呢?上半部所提到的泰勒馬克杯試驗,這樣得而復失的微妙心理落差感,在經濟學上的確是一種心理誤區,但是誰又能堅稱自己是理性人,而得以避免掉這樣的誤區呢?
  
說到底人們對於宗教的信仰,往往如此感性、如此神祕玄妙,其中對於宗教領袖的癡迷與眷戀,與一般日常經濟行為相比,當然是更加幽微難解,那可能是藏在淺意識底層最深處,某個童年的長久渴望被觸發了,也可能是難以啟齒的自我生涯發展之希冀與期待;這些千頭萬緒、熙熙攘攘的千萬個念頭,涓滴成流、百川入海的最後匯集到了人腦中的理性意識之海,而表現在外部行為上,則是對於某個宗教領袖的十足擁戴。
  再將泰勒的心理戶頭理念運用其上,可知我們一般日常行為都處處充斥著非理性與錯誤認知誤區了,那我們又是憑甚麼,去要求信徒要懷抱有「理性人」的全知全能全方位判斷?而他人、尤其是法律人又是憑甚麼說三道四、品頭論足,甚至將之斥以為是「錯誤認知」、是信徒被「邪教」給「詐欺」了?法治國家對刑罰的法律詮釋,一向以來,應以罪刑法定與法明確性原則,作為帝王條款的最高指導原則;曾幾何時我們對於構成要件的認定如此寬鬆了,對於開放性構成要件的成立與審查,變得如此恣意、變得對人性如此不寬容?對於社會的千奇百態多元樣貌,變得容錯率如此之低?難道我們期待身處在一個潔白無瑕、天真純淨如白紙般的社會嗎?難道我們期待人人都清晰冷靜自持地像生化機械人一樣嗎?而「理性人」真的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嗎?
  
關於此等由執政者與立法者所帶起的,對宗教的謾罵、汙名化風潮,【台灣法學雜誌】早已於去年就以洞燭先瞻,於291期以「神與人的對話─論宗教團體與行為之認定」學術研討會、294期「社會救助/宗教團體永續經營」學術研討會,探討過其間包括宗教法人定性、宗教言論自由與仇恨言論的界線劃分、宗教誹謗下,司法救濟途徑之可能性。

  現在社會上更確鑿地發生了,此一鬧得沸沸揚揚之妙禪師傅受供養之傳聞,網友甚至笑謔地將之稱為「seafood(台語諧音:師父)」事件。固然笑罵由人,但在此等受高度關注之社會事件中,台灣法學雜誌與您一同攜手,將此議題中所延伸之各項法理爭點議題,一一剖析梳理,期待帶給讀者,在全民這般見獵心喜、落井下石的嗜血性獵巫之後,我們的讀者能夠比他人早先一步,以巨觀經濟學、以金融心理學、以邏輯性思辨的高度,能更上一層樓、以窮千里目,站得比他人更高,看得比他人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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