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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論民法第425條之1的適用或類推適用」 分看學術論述與審判智慧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以「論民法第425條之1的適用或類推適用」 分看學術論述與審判智慧

常見的土地與房屋分屬不同人所有之法律爭議

實務上土地與房屋分屬不同人的事實相當常見,民法債編於88年修訂時也依據最高法院48年台上字第1457號判例及73年度第5次民事庭會議決議,將其爭議法典化為民法第425條之1。主要針對土地及房屋同時或先後讓與不同人時,當事人可繼續保有房屋既得的使用權,調和不同所有人間的權益。惟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的適用前提,以「土地及其土地上之房屋『同屬一人所有』」的定義而論,權利歸屬究竟是單獨所有,又或是共有,其文義解釋決定是否有民法第425條之1的適用,學說與實務的解釋方向相異,故重新檢討法學解釋及適用是法律學習上最基本的且須深入思考的問題。
本期的華山論見以具參考價值裁判評析研討會文章為著墨,學者以評論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0年度上易字第196號判決內容,探討民法第425條之1的適用與類推適用的問題,將法律最基本的法學解釋方法論重新檢討,解析判決的構成要件及解釋方法論的實務運用,評析判決的法律判斷依據並提出相關疑義;與談法官以實務案例事實認定及當時的用意考量,說明當時判決認定的論理依據及法律解釋,並針對學者提出的評析見解提出回應與請教。縱使雙方對於判決結果皆屬贊同之意,但深入探究的論證基礎卻大相逕庭,雙方觀點透徹精妙,作為解釋方法論上的引用及學習,有過之而無不及。

案例事實與法院見解梳理後產生的疑問

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0年度上易字第196號判決主要牽涉到民法第425條之1的適用爭議。土地及房屋由繼承人等人先後繼承而公同共有,嗣後因協議分割遺產結果,由繼承人等人將公同共有土地的應繼分全部移轉予其中一位繼承人取得,導致土地與房屋分開由不同人所有,而後又將公同共有的土地移轉予其中一位繼承人取得,並無特別約定不許土地的房屋所有人繼續使用土地。此一情形是否適用民法第425條之1,法院見解認為按房屋性質上不能與土地使用權分離而存在,故房屋所有人自得類推適用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規定,推定在房屋得使用期限內,與土地所有人間有租賃關係存在[1]。然而,許政賢老師針對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中,「土地及其土地上之房屋同屬一人所有」的法條文義解釋是否適用認為仍有商榷餘地[2]。又釋字第562號解釋理由書指出,共有制度為一物的所有權二人以上共同享有,而應有部分為共有人對共有物所有權之比例,性質上與所有權並無不同[3]。有學者亦認為應有部分為所有權量上分割之一定比例[4]。因此,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所指「同屬一人所有」,究竟是指單獨一人所有,抑或是包含同屬數人共有,即產生疑義,故尚有討論空間。
[1] 參考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0年度上易字第196號判決。
[2] 許政賢,民法第425條之1之適用或類推適用—台灣高等法院台南分院100年度上易字第196號,台灣法學雜誌第326期,第48頁。
[3] 同前註。
[4] 謝在全,民法物權論(上),修訂五版,2013年10月,465-466頁。


許政賢教授精彩論述

從解釋方法論解析構成要件及法律判斷

許政賢老師引用德國法學方法論名家Larenz的見解推論,「同屬一人所有」的解釋,應依現行法有關權利主體取得不動產所有權的規範,藉以判斷是否屬於相同人格主體[1]。因此,在一般社會觀念中,親子或是夫妻間就土地及其上房屋各具所有權,雖常被認為「同屬一人所有」,但基於社會經驗所形成的判斷,與不動產所有人涉及法律關係的法定要件判斷,較難認為法條文義有擴張為「實質上同屬一人所有」的空間[2]。另一方面,依構成要件的解析,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所使用「同屬一人所有」,若以規範目的而論,應指「屬於相同人格主體所有」,並於最高法院100年度台上字2103號判決中體現其立法意旨。再者,依Larenz的理解,文義的可能範圍決定法律的解釋或續造的界線[3],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所指「土地及其土地上之房屋同屬一人所有」的構成要件,涉及不動產所有權問題,應依物權法規則加以研判,無法以社會經驗作為判準[4]。此時,不動產所有權主體既屬不同,縱使具有特定身分關係,以法條構成要件要素進行判斷時,難認「土地及其土地上之房屋同屬一人所有」的文義最大範圍,得包含具有價值判斷意涵「同屬『實質上』一人所有」,故無法採取擴張文義範圍的解釋結果[5]。許政賢老師認為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考量係於土地及房屋的所有權曾有歸屬相同主體的情形,直到土地及房屋同時或先後分開轉讓時,為顧全社會經濟利益,避免拆屋起見,故由法律加以介入,推斷土地受讓人默許房屋受讓人繼續使用土地,但應支付相當代價,以符合公平原則[6]。
[1] 同註3,第48頁。
[2] 同註3,第49頁。
[3]解釋結果較文義一般範圍為寬,但仍在文義最大可能範圍內時,成為所謂擴張解釋,屬於法律解釋的範疇。若逾越文義最大可能範圍時,即已進入法律續造或補充法律層次,此時可能運用目的性擴張、類推適用或舉重以明輕等推論。
[4] 同註3,第49頁。
[5] 同註3,第52頁。
[6] 同前註。

類推適用與否?

依法院見解,土地及房屋係有繼承人等人先後繼承而公同共有,嗣由其中一人單獨取得土地所有權,致土地與房屋分由不同人所有與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規定的情形類似,應類推適用該規定,使土地及房屋所有人間存在租賃關係,縱使之後土地由其他人取得所有權,仍應繼受此租賃關係。法院見解似將「同屬一人」,僅限於土地及房屋「同屬單一所有權人」,並不包含「同屬相同共有人」的情形;然而,許老師認為若考量立法理由後所為的文義解釋,即使其結果較「同屬一人」的一般範圍廣,亦屬結果上的擴張解釋,故本案應可直接適用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規定,而非運用填補法律漏洞的類推適用方法 。更進一步認定,條文所指「同屬一人所有」,如能改為「屬同一人所有」,在文義解釋上更能明確表達規範目的。再者,許老師認為若需類推適用該規定固屬正確,但是否推定為租賃關係的效果,尚有疑義,若推斷土地所有人默許房屋所有人繼續使用土地,其所擬制的法律關係應以無償使用借貸較為合理[1]。其認定理由在於土地與房屋的公同共有人原屬相同,應無轉讓土地所有權利予房屋所有權人後,仍須向其付費使用土地的意思,故即無成立租賃關係之意,自無適用或類推適用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的必要[2]。而本案中有問題之處在於,土地由公同共有人以外的第三人取得所有權時,房屋與土地的關係應如何規範,即有爭議。對此,許政賢老師認為土地與房屋自何時起異其所有人,房屋所有人始有援引民法第425條之1第一項之規範效果,使兩者所有人間發生推定租賃關係,以達妥適平衡雙方利益之目的 ,並在解釋方法論上,不須進行類推適用之探討。
[1] 同前註。
[2] 同註3,第5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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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案例事實認定並回應學術法律推理之盲點

李文賢庭長展現實務智慧

李文賢庭長以實務辦案經驗,法院對於當事人間發生的一定事實,如何由事後的種種跡象,解讀當事人真意及賦予當事人行為在法律上評價,往往都是透過探詢當事人真意,保障當事人權益,才能彰顯個案正義,故其不否認許政賢老師欲適用無償使用借貸的說法[1]。然而,基於本案的事實認定,考量到房屋為被繼承人所建造,對於全體繼承人而言,係為具有祖厝意涵的房屋,全體繼承人不願分割歸由一人取得,仍由全體繼承人公同共有,並在協議分割遺產後,仍由其中繼承人共同居住其房屋[2]。在探求繼承人之真意後,為保持祖厝之完整性,賦予「推定租賃關係」比「無償使用借貸」,更能保障當事人權益,亦符合當事人當初協議分割遺產而刻意保留房屋不予分割的用意[3]。李庭長更進一步說明若將案例事實擬制為無償使用借貸關係,容易受限於債之相對性,及民法第472條之規定,貸與人仍有隨時終止使用借貸的可能性,故房屋所有人之保障並不及於推定租賃關係的保障完整,與案例事實中當事人協議分割遺產時的初衷是否背離,仍有待商榷[4]。
至於法律解釋及構成要件解析,李庭長引用黃茂榮老師的說法[5],認為法律漏洞是將法律條文的意義及內容,藉由擴張解釋方法,極大化法律條文所涵攝的範圍,法律體系上的不圓滿狀態大幅縮小,法律漏洞的產生便相對減少;反之,若採限縮解釋的方法,法律條文所涵攝的範圍較小,法律漏洞則大幅增加[6]。以100年度台上字第2103號判決為例,該判決係採文義解釋中擴張解釋的方法,將房屋所有權移轉的意義,擴張至包括事實上處分權讓與[7]。惟有學者認為條文文義應僅限於移轉房屋所有權,並不包含有事實上處分權的違章建築,故可類推適用民法第425條之1,導致採擴張解釋或文義解釋方法而出現不同的結果[8]。套用本案中,採文義解釋,而將所有權移轉態樣限縮在土地及房屋所有人(含共有人),因其行為造成房地異人所有的結果。案例事實雖不符條文文義解釋,但考量民法第425條之1的立法意旨,應可類推適用該條規定,主張在造成房地異人所有時,即推定有租賃關係存在[9]。
另外,李庭長基於當時判決的用意,針對許老師的質疑提出回應,認為應推斷為無償使用借貸法律關係較為合理[10]。對於被繼承人及第一代後人間,為達成保留祖厝永世紀念的心意,以擬制房屋對於土地有地上權的法律關係為重,其次為租賃關係,最後才是無償使用借貸關係,較能保障當事人權益。從最高法院判例民事庭會議決議中,對於土地與及其土地上之房屋所有人相異時,即可從此推斷土地受讓人默許房屋受讓人繼續使用土地,但應支付對價,且該法律關係為租賃,才不至於使房地所有人間的權利失衡,同時也避免土地所有人逕行以民法第472條的單方終止權,終止無償使用借貸關係,違背當事人有意長期使用房屋的真意[11]。
[1] 李文賢,基地利用與民法第425條之1之關係—回應許教授政賢「民法第425條之1之適用或類推適用」一文之指教,台灣法學雜誌第326期,第58頁。
[2] 同前註。
[3] 同註16。
[4] 同註16,第59頁。
[5] 黃茂榮,法學方法與現代民法,國立台灣大學法學叢書編輯委員會編輯,增訂6版,2011年9月,第456頁。
[6] 同註16,第59頁。
[7] 參閱100年度台上字第2103號判決、99年度台上字第1723號判決。
[8] 謝哲勝,三論民法第425條之1的類推適用,月旦法學教室172期,2017年2月,第14頁。
[9] 同註16,第60頁。
[10] 同前註。
[11] 同註16,第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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