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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憲法訴願的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

文 / 台灣本土法學
【台灣法律網】


在深夜憲法訴願的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
320憲法訴願主題研究報告

一、在哲學的沃土裡,開出了憲政精神的花朵

在五百年前曩昔歲月裡,哲學是為神學與王權服務的婢女,法學則是僅匍匐在哲學蜂后後,一隻剛出生的小雛蟻,那時在歐洲,湯瑪士•摩爾(Thomas More) ,才剛被亨利八世任命為世界上第一個大法官;那時在中國,萬曆年間的首輔張居正方才主張「學不究乎性命,不可以言學;道不兼乎經濟,不可以利用」變法,而首創了中國的法治典章制度,厲行公平公正、使人民各種冤屈得以上達天聽,尋求最終救濟管道[1]。法治精神在人類文明進程中,出現的是如此晚,而憲法作為法體系金字塔尖的頂石,大法官作為實質握有詮釋憲法內涵的最後定音鎚,也是晚近這兩百餘年的事,在Marbury v. Madison, 5 U.S. 137, 1803案後,美國聯邦法院大法官史無前例破天荒地,為自己爭取到司法審查權(Judicial Review),扭轉了大法官原本無足輕重的政治花瓶作用。
人類文明智慧的心血,是逐步逐年累積的,擺脫王權、神權、政府高壓的公平正義,是靠前人用鮮血抗爭、用智取斡旋爭取來的。我國雖法治與民主精神發展,較歐美諸國略晚,但走到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尾聲,我們有了貫徹依法行政而非人治的行政官僚體系,我們有了透過票票等值之選舉方式,而選出的為民喉舌之民意代表,我們有了上下層級分明、水平體系不同的各級法院與檢察署為我們定紛止爭、探索事實的真相、將法律適用;我們也有了學術與實務聲譽隆著的憲法法庭與大法官,中華民國開國以來的大法官釋字也累積到了七百多號……自從戊戌變法、五四運動後,我們的「德先生」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但為什麼人民還是不滿 ? 為什麼人民在呼喚司法改革的聲浪還是這麼大 ? 當「依法行政、謝謝指教」已經不能滿足人民冤屈的怒吼時,這其間是不是還有甚麼,我們做的不夠之處?
在【台灣法學雜誌】第319期的主題研究報告,我們以美國Gideon v. Wainwright, 372 U.S. 335 (1963)「吉迪恩之案」詳細闡述了,當人民受到天大的冤屈,而透過層層法院審級制度仍不可自救時,大法官是如何地適當的伸出正義之手,扶起「攔轎喊冤」人民的膝蓋,徹底地貫徹憲法精神上的實質正義的;在319期,我們也全文刊登了敝社與《中華民國台灣法曹協會》,於今年4月22日共同盛大聯合舉辦《憲法訴願與終審法院規則制定權之探討》研討會全文逐字稿,由陳前司法院大法官春生、吳前最高法院院長啟賓、與花最高法院庭長滿堂為我們擔任主持人,詳細逐一詳談其間的各細項實際執行問題。

二、借訪蘇格拉底 : 【台灣法學雜誌】的司改加油站

但,這樣的討論夠了嗎 ? 不,【台灣法學雜誌】對自我社會公益責任的要求,如太陽炙燒灼熱、永不止歇;我們對法學研究深度和廣度的追求,如百鍊成鋼,好,還要更好---我們的角色如同加油站,我們與社會民意站在同一陣線,當民意駛向司改之路時,我們隨時為法理的深化、爭點的剖析加滿油、補滿血。我們要求自我超越自己,因此在本期,我們又規劃了一「憲法訴願與終審法院規則制定權之探討實務」座談會,討論若是當「憲法訴願與終審法院」體制,一旦在政府之司改國是會議決議通過後,未來在整體社會、國家、法體系恐造成的各種漣漪效應,我們回歸法規範背後的哲思與理路,我們從「學術困境」、「實務困境」、「民間各方平台之訴求」三方面來細細梳理該議題之法律哲學內涵,我們希望在哲學的沃土裡,能開出了憲政精神的艷麗花朵,而在本期「憲法訴願的加油站」裡,我們暫且請託古希臘第一哲人蘇格拉底,與法律人一同對話、論證、思辨,以下我們模仿柏拉圖之《對話錄》文體,由法律人提出所有瞻前顧後的反面論點,由蘇格拉底為正面論點辯護,也為我們指路,帶領我們理清在固有僵化法律條文外,我們所應該「加加油」的哲學思維內涵。

(一)針對學術困境

蘇格拉底:盍各言爾志? 要不要來說說看,你內心對「憲法訴願」體制的所有疑慮呢 ?
法律人:我的憂慮很多,千頭萬緒,一時半刻也理不出來,反正我就是覺得這制度不好。
蘇格拉底 : 不要緊,那就把憂慮一個一個慢慢說吧,一起討論會許會找到出路的。
法律人:好吧,那首先,我覺得問題最大的就是「憲法訴願」的概念是個舶來品,硬要生般硬套在我國法體制,難免會有國情不合、人民法律感情不能體會、社會民眾期待有落差等問題吧。
在德國的憲法訴願體制,是由憲法法庭撤銷原判、並發回原審重新判決,使得個案所蒙受的不公不義,有了及時救助與修正的可能。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之決議,雖然效果不直接及於個案,但他們大法官選案立案制度彈性,救濟受案管道繁多,即便連窮苦潦倒之人,亦可有可能將冤屈上達天聽給大法官知悉,這和我國之「人民聲請大法官釋憲的程序規範」前階段,與「大法官案件審理的組織與程序規範」後階段規範全然不同。雖說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但我國目前實務在實際執行上還是沒有任何學理支持,予以填補其細節上的空白缺漏。
蘇格拉底:人類的文明具有累積性的特點,二十世紀德國哲學家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曾說每一時代的人們,在繼承前人已有的文明基礎上不斷的改造和創造文化,而日漸豐富文明之內涵,文明是一種從低級到高級的過程。如果你覺得我國沒有這樣釋憲的學術歷史,那我們可以透過群策群力,從現在開始廣邀學者們,創造出這樣的研究氛圍,不需要多久,我們的大法官釋憲實務,就有了廣褒的學術研究成果做奠基。而憲法訴願本身也可以作為一個憲法本文轉換器,透過該制度的執行,把抽象的憲政精神,得以落實在實際個案中呈現出來
法律人:您的意思是指,類似像【台灣法學雜誌】從303、306、309、311、319期開始,就不斷的為「大法官之釋憲內容與程序」舉辦各大小研討會、座談會,與專題廣邀法律學者、實務專家對於該議題內的各細項執行困境、法理思想做地毯性的梳理與檢視嗎?
蘇格拉底:是啊,這種拋磚引玉的作風,就是一種帶動社會輿論氛圍,讓法律人能來重視、來傾聽人民的呼聲,群策群力地廣邀法律人,一磚一瓦的把這個目前尚屬空白缺漏的法領域,蓋成適合我國國情、符合人民法期待的通天大廈。不只哲學界是如此看待文明的形塑的,法律研究的形塑亦是如此,美國大法官霍姆斯(Oliver Holmes Jr.)曾在其《普通法》一書中,提出了著名的「法律的生命在於經驗,而非邏輯」之法律經驗論觀點,這句話並不能簡單理解為邏輯不重要,他認為法律觀點與內容的形成,是一個長期的積累過程,不能一蹴而就。不在於法律條文有多符合邏輯,而在於符合人們在社會實踐中所形成的習俗和文化,就是這個意思。因而目前對於憲法訴願的學理不足,並不能成為否定憲法訴願體制的原因。

(二)針對「實務困境」與「民間各方平台之訴求」

法律人:上述觀點我可以接受,但是我還有另外兩個就憲法訴願於實務困境的疑義,是針對「實務困境」與「民間各方平台之訴求」的。
蘇格拉底:願聞其詳。
法律人:我同意你上面說的我們不應以當前學理發展尚嫌不足為藉口,逃避人民對司改與公平正義的祈求呼聲。但是我國釋憲傳統採抽象審查制,大法官無須依從具體案件,可脫離個案而就法令進行審查,釋憲結果原則上僅向將來失效。
但若現在貿然地學習美國與德國體制,使得憲法訴願效力及於個案,將在針對「實務困境」產生問題:首先,大法官已於釋字第342號解釋明示,大法官無事實調查權,則如何調查於該個案適用法令是否違憲將成問題。
其次是會在「民間各方平台之訴求」亦產生問題:那是否未來所有個案,都將不分青紅皂白地包裝成為規範違憲,以求大法官垂青,反造成大法官案件堆積量過鉅呢?你的觀點是不是也就只是要我們一股腦地學習歐美,所謂的以憲法訴願求得人民之公平正義,是不是說穿了也只是司法憲政主義( judicial constitutionalism)的全球化發展一環而已?
蘇格拉底: 我國違憲審查究竟是集中型或是分散型,觀察歷年釋字結果,似未可一概而論,至於在抽象或具體審查體制兩光譜間之定位,我國釋憲實務原則上為抽象審查,但在「政黨違憲解散」案件則無疑屬於具體審查。可見對於違憲審查的範圍和界線,我國尚未形成一固有之憲政傳統,那我們又有何不能修改之空間呢?
而在美國大法官釋憲實務上,一般咸認為美國釋憲實務採具體審查之附帶審查制,但我們在美國兩百多年的漫長釋憲史來看,也未必沒有在個案上有所改變,在1905年的洛克納訴紐約州( Lochner v. New York) 一案中,大法官判決限制烘焙工人一天工時10小時的限制屬於違憲,而判決及於該個案中,不及於其他類似勞方權益之案件,使得在1908年大法官又另外在Muller v. Oregon 案就洗衣場女工工時、在1918年 Hammer v Dagenhart案就童工工時另外做出獨立裁決。當然也可以說具體各案內容爭點不同,因而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不厭其煩的接受各種類似判決,但從上述各案來看,我們實在也沒有必要因恐懼大法官積案過多,而牴觸判決及於個案這個結果,畢竟美國國土大小與人口數量遠大於我國,且大法官僅只有九人,又是終身制,尚不妨礙人民「上報天聽、攔轎喊冤」對司法正義的想像與渴求。
法律人:是的,況且美國立國以來,新晉大法官見解,推翻舊有大法官見解亦所在多有,使新任大法官推翻曩昔見解,更是美國許多人權公益團體,所勃勃欲試之事,在利益團體與法庭之友(Amicus curiae)的長期遊說奔走後,能更加的能夠在無形之中培養公民意識、促成社會共識,亦是一樁美事。
一旦發生法律與憲法有無牴觸引起疑義,或對憲法內容詮釋模糊不清時,由專業憲法法庭予以明確的解釋,從而產生「違憲審查」的機制,此目的在於維持憲政秩序、確保法規範的位階,及保障人民權利。而人民權利的保障與實現,可謂係「以民為主」的法治國終極目標,其他目標充其量都只是為了實現保障人民權利的手段而已,進行憲法訴願,正是人民選擇作為捍衛其基本權利的最後也最直接的途徑。在此,【台灣法學雜誌】斗膽借蘇格拉底之名,對「憲法訴願」的系列探討,到此到達一個尾聲,誠摯祝願我們這個「法學加油站」,能為所有仍在尋求公義真理的台灣人,一起加加油!
[1] Ray Huang, 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The Ming Dynasty in Decline, Aug.1982
, Yale University Press, pp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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