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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析中國大陸刑法犯罪構成理論(上)

文 / 戴世瑛律師
【台灣法律網】


壹、前言
   
一九九七年修訂後之<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大陸刑法)第十三條規定:「一切危害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安全,分裂國家、顛覆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權和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破壞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侵犯國有財產或者勞動群眾集體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私人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以及其他危害社會的行為,依照法律應當受刑罰處罰的,都是犯罪,但是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基此,大陸刑法學界通說認為,犯罪應是危害社會,觸犯法律,且是應受刑罰處罰的行為,即具備社會危害性、刑事違法性及應受懲罰性之行為。而大陸刑法理論中的犯罪構成,則是指依據刑法之規定,決定某一具體行為之社會危害性及其程度,而為該行為構成或成立犯罪所必須具備一切主觀要件與客觀要件的有機統一。易言之,即依靠犯罪構成系統並以其具體構成要件為標準,可判斷何種行為具有首述社會危害性、刑事違法性和應受刑罰懲罰的犯罪行為。從而大陸關於刑法犯罪構成之討論,應可謂與歐陸、日本及我刑法犯罪理論中犯罪要素之研究相當。
   
揆諸犯罪構成之研究向為刑法學之重心,而關於大陸刑法之犯罪構成理論,尚乏通篇引介,故筆者乃藉就學當地之便,搜集匯整相關論著,加上個人心得,著成本文。

貳、發展背景

大陸多數學者坦承,其刑法之犯罪構成理論,是以前蘇聯為藍本構建起來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初期,前蘇聯的犯罪構成理論幾乎是原封不動地直接成為大陸刑法的犯罪構成理論,由當時各政法院系編寫的刑法教材中犯罪構成部分,清一色是前蘇聯犯罪構成理論的翻版,甚至其中案例也是全部照抄無誤;至翻譯出版的「蘇聯刑法總論」(大東書局一九五0年出版),「蘇維埃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一九五五年出版),「犯罪構成的一般學說」(中國人民大學一九五七年出版)「蘇維埃刑法論文選譯」一、二、三輯(中國人民大學一九五七年出版)以及來華任教的前蘇聯專家的講稿,均成犯罪構成理論的權威性知識來源等事實,可為佐證。但在一九五七年整風反右之後,犯罪構成理論受到了尖銳的批判和全面的否定,直到一九七八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前,整個刑法界幾乎無人敢再談犯罪構成理論,整整沈寂了二十多年。惟一九七九年大陸第一部刑法典制頒之後,刑法理論開始進入活躍發展之時期,犯罪構成理論作為刑法學之核心基礎,又重新受到青睬。儘管身處此一時期之大陸刑法學者,對於機械地照搬前蘇聯犯罪構成理論多所不願,且「中」蘇在犯罪構成理論上之看法其實非盡相同。然而,無論在基本體系或具體內容上,迄今大陸與前蘇聯仍大同小異,是以在建立所謂「具有中國特色的犯罪構成理論」此一任務上,大陸刑法學界並無太大的突破。

上述研究的窘境,不可否認地與大陸廢除舊制,與刑法典過遲出台有關。自從一九四九年二月頒布「中共中央關於廢除國民黨的六法全書與確定解放區的司法原則的指示」後,大陸即陷於法律空白狀態,之後三十年的漫長時段,就僅以單行的「法律」、「條例」、「辦法」、「規定」、「命令」等為依據,從事其刑事司法工作,到一九七九年始頒布第一部完整刑法典。建國卅年後才開始實施刑法,在世界法制史上實為罕見。如此環境,當然難以期待從事法學研究工作者有所發揮。況且,在摧毀舊法制又無建立新法制的經驗下,大陸也只能移植前蘇聯之理論,以為填補。
參、犯罪構成系統
   
關於犯罪構成要件,即犯罪成立所必須具備的條件,其中屬一切犯罪成立所必須具備者,又稱之為犯罪構成之共同要件。對於其由那些要素組成,大陸刑法學界縱意見仍有分歧,但傳統觀點均認為,犯罪構成之共同要件應包括犯罪客體、犯罪客觀方面、犯罪主體、犯罪主觀方面四大要素,分敘如下:

一、犯罪客體

所謂犯罪客體,依據大陸刑法教材,是指刑法所保護,而為犯罪行為所侵害的「社會關係」,至「社會關係」一詞,則係指人類在生產及共同生活中所形成人與人的相互關係,該社會關係涉及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包括了不同的層次,而被犯罪所侵害的、受刑法所保護的,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概括起來,這部分的社會關係,包括國家主權、領土完整、人民民主專政制度、社會公共安全、社會主義經濟基礎、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社會主義的社會秩序、公私財產的合法權利與國家國防利益等。因受侵害社會關係範圍之不同,上揭社會關係又可劃分為三類:

(一)犯罪的一般客體

犯罪的一般客體,乃一切犯罪所共同侵害,而為刑法保護的社會主義社會制度下社會關係的整體,是刑法所保護客體的最高層次。

(二)犯罪的同類客體

犯罪的同類客體,係某一類犯罪行為所共同侵害,而為刑法所保護社會關係的一部分或某一方面。作為同類客體的社會關係,往往具有相同或相近的性質。例如生命權、健康權、性的不可侵犯權以及人格權、名譽權等,都與人身有不可分割的直接聯係,屬於人身權利的範疇。當這些權利受到殺人、侵害、強姦、侮辱、誹謗等犯罪危害時,人身權利就成了這些犯罪所危害的同類客體。大陸刑法並以同類客體作為分則各章之分類基礎,而將全部法定犯罪區別為「危害國家安全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侵犯財產罪」、「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危害國防利益罪」、「貪污賄賂罪」、「瀆職罪」、「軍人違反職責罪」十項。

(三)犯罪的直接客體

犯罪的直接客體為一犯罪行為所直接侵害,而為刑法所保護的某種具體社會關係,例如故意殺人罪所直接侵害的社會關係,為他人之生命權,故意傷害罪所直接侵害的社會關係,為他人之健康權。
   
此外,大陸刑法教材書特別強調,犯罪客體與犯罪對象(或稱行為對象)不同,蓋犯罪對象是犯罪行為直接作用的具體人或物,如甲開槍重傷乙,犯罪對象為乙,直接犯罪客體則可能為乙之生命權或健康權。兩者區別在於,首先,犯罪對象具有感官上的可測性,不若犯罪客體須透過抽象思維始能把握。其次,後者是任何犯罪構成的必要條件,犯罪對象則否。同時,同類犯罪客體可作為犯罪分類的基礎,犯罪對象則不能。
   
根據以上論述,吾人似可以我刑法理論中所謂「法益」的概念,作為理解上述大陸刑法「犯罪客體」之基準,兩者僅在分類之大小範疇上有所差異而已。至前揭「犯罪對象」,其意義應等同於我刑法理論所討論的「行為客體」。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國刑法理論下,法益除作為分類犯罪及權衡價值輕重,以茲判斷違法性有無外,在認定罪數方面,亦有其重要性。反觀大陸刑法學界,在罪數計算上,主流見解認為犯罪客體並非單一絕對的決定因素。就個人之觀察,立法上對此似傾向採取「構成要件標準說」。

二、犯罪客觀方面
  
所謂犯罪客觀方面,是指犯罪行為對刑法所保護社會關係造成侵害的客觀之外在特徵或表現,具體要件方面,大陸刑法學界通說認為包含有:

(一)危害行為:

即在行為人的意識或意志支配下所實施危害於社會的身體行動與靜止。對此,大陸刑法因特別強調犯罪行為在主觀上應是由行為人的意識或意志所自由支配,故而於第十六條設有「行為在客觀上雖然造成了損害結果,但不是出於故意或者過失,而是由於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預見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之規定,表明行為人對於意識或意志完全不能支配之行為不負刑事責任。但對於雖受到精神上強制、威嚇所為之危害行為,因並非出於行為人意識或意志所完全不能支配,是同法第二十八條仍有「對於被脅迫參加犯罪的,應當按照他的犯罪情節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之明文,揭示對此行為刑法仍認定為犯罪而予追究。
   
關於危害行為的方式,一般區別成作為與不作為兩種表現,其中對於由不作為的方式實現的犯罪,大陸刑法理論亦分純正不作為犯及不純正不作為犯兩類。但對於後者之立法,渠認為,不純正不作為犯之處罰應屬法律解釋或學理上的問題,對於刑法分則條文中何種犯罪能由不作為方式實施,何種不能,尚有待透過司法實際操作始能正確加以理解;且除非片面解釋法條,懲治不純正不作為犯並不違背罪刑法定主義之要求,若設立不純正不作為犯的概括規定,可能造成不作為犯罪範圍的擴大,易使人誤解刑法分則條文中規定之犯罪均可由不作為構成。故大陸刑法未仿照其他大陸法系國家,在刑法總則中設有不純正不作為犯的一般性規定。

(二)危害結果

關於危害結果,雖有不同定義,但較合理的看法,是指行為人之犯罪行為對於接客體造成損害之客觀事實而言。另可依據該客觀事實是否發生有形可測的物質性變化,而分為物質性結果及非物質性結果。惟因大陸刑法分則各條文對於是否將危害結果的發生納為犯罪構成必要因素,規定有所不同,故危害結果並不能說是全部犯罪構成的共同要件,僅屬於某些犯罪(即結果犯)的共同要件。

(三)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間之因果關係
       
大陸刑法理論,對於因果關係是否歸屬於犯罪構成要件,存在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即通行的觀點,認為因果關係為犯罪構成要件,但並非一切      犯罪構成的必要要件。第二種觀點認為,因果關係乃一切犯罪構成所必需的要件。第三種觀點則認為,在任何犯罪構成中,都不存在因果關係要件。第三種觀點指出,刑法中的因果關係,只是用來確定危害結果是危害行為造成的一種認識方法(或工具),把它看成是犯罪構成客觀方面的要件,在理論上、實踐中和法律上都是不能成立的。更何況,因果關係自身並不是一種客觀外在表現的事實特徵,它僅僅是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兩個事實特徵之間的一種因與果的內在聯繫,因而不能看成是客觀要件。
   
至於因果關係之內涵為何,因大陸刑法著作在說明因果關係之意義及判斷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間有無因果關聯時,多以辯證唯物主義作為指導原則,是在論述上饒富哲學性。由於對辯證唯物主義的因果觀之解讀,各家不同,故而在此一問題之討論上,也呈現意見分歧的局面。
   
各種說法之中,要屬「必然因果關係與偶然因果關係區分理論」較具份量。
   
簡要言之,該說認為,自然界或社會生活中確實存在因果規律,當某種行為,在一定的條件下,必然不可避免地引起某種結果,該行為與結果之間應被認定存在因果關係。換言之,在同樣的條件下,重複同樣的原因,就會出現同樣的結果時,即具有所謂因果關係的必然性。相反地,與上述必然因果關係相對立,彼此間存有辯證關係的,為偶然性的因果關係,係指某種行為雖引起某種結果,但此結果在發展中卻與另外的行為或事件相競合,合乎規律地產生另一種結果,意即偶然地與另一因果過程交錯,則先前的行為並非最終結果的決定性原因,最終結果對於先前的行為來說,未必同樣發生,故行為與結果間只具有偶然結果關係。足堪成為犯罪構成要件之一的因果關係,僅限於首述之必然因果關係而言。

(四)其他

另外,如前述之犯罪對象、犯罪行為的時間、地點及方法(手段)等,因在某些刑法條文中規定為特定犯罪的構成必備因素,例如大陸刑法第三四0條「非法捕撈水產品罪」中的「禁漁區」、「禁漁期」、「禁用的工具、方法」;同法第三四一條第二款「非法狩獵罪」中的「禁獵區」、「禁獵期」、「禁用的工具、方法」;同法第二五七條「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中的「暴力」方法等。此際亦可將之歸類為犯罪客觀方面要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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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戴世瑛律師
臺灣執業律師、政治大學法學碩士、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法學博士、大陸國家司法考試及格

經歷:台中律師公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主任委員、律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委員、2005年6、7月廈門大學講授「臺灣法制概論」。2006年9、10月天津南開大學講授「臺灣法制概論」、2010年10月13-27日北京師範大學講授「區際刑法--臺灣刑事法問題」、亞洲大學「大陸法制概論」兼任講師、雲林科技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中國大陸法律」兼任助理教授級專技人員。

E-mail:tai0910@seed.ne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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