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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評傳、或李登輝總統研究?

文 / 施正鋒教授
【台灣法律網】


李登輝評傳、或李登輝總統研究?*

施正鋒*

如果我們將「民主化」的過程化約為「自由化」、「民主轉型」、以及「民主鞏固」的話,那麼,台灣政治的自由化發軔於蔣經國在1987年宣佈解除戒嚴,長達四十年的半軍事統治終告結束,舊威權體制也開始逐漸瓦解;李登輝於1988年無預警繼任總統,進而在1990年為國民大會推舉為中華民國第八任總統,民主轉型加速進行,終於在六年後出現首度總統直選,並促成日後的政權和平轉移;進入二十一世紀,接任的總統陳水扁則要面對民主鞏固的課題。因此,就台灣的政治發展史而言,1990年代就是「李登輝時代」。

就政治學內部的細部分工而言,「總統研究」(Presidential Studies)雖然可以放在比較政治學的範疇,不過,由於美國的獨特性、以及支配性,一向是被歸類在美國政治學,甚至於有獨樹一格的《總統研究季刊》(Presidential Studies Quarterly)。從研究的對象來看,大致可以分為三大類,第一種是針對特定總統任期內的施政評價(Greenstein, 1983);第二種是將考察的重心放在總統的權力/影響力(Edwards, 1980; Neustadt, 1990; Schlesinger, 1973; Shapiro, et al.: 2000),特別是總統與國會之間的拉鋸戰(Fisher, 1985; Spitzer, 1993);第三種則是專注剖析總統的人格特質(Barber, 1972; Pfiffner, 2004)、或是領導風格(Greenstein, 2000),以及這些特色對於制定國家大政的影響(George & George, 1998),尤其是在處理外交決策的時候(George, 1980)。

大體而言,前者比較強調政策本身的評估,往往為了要完整交代政策制定的過程而作巨細靡遺的描繪,難免過於見樹不見林(idiosyncratic);相對之下,後二者從總統本身的職權、或是特色著手,綱舉目張,既可以作歷任總統的特色比較,也可以就個別總統做跨越政策的比較,因而比較可以產生規律性的累積。當然,這樣的分類並非完全相互排斥,也就是說,只要作者對於現有的總統文獻先有概括的定見(Edwards, et al.: 1993: Edwards & Wayne, 1983; Pfiffner & Hoxie, 1989; Wildavsky, 1975),雖然未必有概念架構(conceptual framework)來作提綱挈領,不過,如果能至少事先能在心理上有起碼的串聯(cascading)預期,個案研究才能有助於後續/同步進行「有結構的焦點比較」(structured focused comparison)(George, 1979)。

迄今,台灣政治學者對於領導者的研究很少,除了囿於政治禁忌以外,多半還要歸因於決策過程封閉所造成的觀察不便,因此,除了稗官野史(江南,1984)、或是內幕追蹤(鄒景雯,2001)以外,頂多就是正式的評傳(漆高儒,1998;李登輝口述歷史小組,2004)。一直要到李登輝執政十年之際,以新黨為主的一些政治學者才出版了一本批判性十足的總體檢(周陽山,1998);民進黨籍的陳水扁在2000贏得總統大選,未等李登輝下臺,政治大學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以及台灣綜合研究所分別對於李登輝主政的十二年作了初步的回顧;而我們所評論的這本書,是由台、美學者於次年在美國舉行類似研討會的論文結集,並且已經先行發表於American Asian Review。

林佳龍與Bo Tedards的論文主要在論述李登輝對於台灣民主化的貢獻,也就是由奪權、掌控、到鞏固,這位「務實的民主者」如何周旋於國民黨保守派、民進黨、以及中國,主導議程設定、尋求結盟、動員百姓、選擇時機、運用資源、提高正當性。儘管他宣稱將呈現李登輝的領導、以及策略,不過,全文大致是依據時敘推移在作描述。雖然他嘗試以「三階競賽」(three-level game)來捕捉李登輝面對的挑戰,不過,在國民黨主流派與非主流派貌合神離的情況下,與其將國民黨保守派視為黨內的派系,到不如說是與已出走的新黨攜手的主要對手,相對地,在野的民進黨反而算是盟友,因此,整體來看,依然算是一個典型的「二階競賽」(two-level game)。

林繼文首先指出,李登輝的政權轉移應該放在如何在本土化的脈絡來了解;接著,他展現合成三大制度變遷途徑的企圖心,也就是制度工程、歷史結構、以及憲政協商,再根據國民大會在六次修憲的提案作因素分析,建構出一個包含權力、以及意識形態兩個面向的憲政改革競局。儘管他所描繪的憲改路徑圖相當簡潔而具有啟發性,不過,作者對於三大政治勢力在圖上的座標,依然還是要依賴專家的主觀洞察,似乎並未根據先前的實證資料推算而來。

Cal Clark在詳細介紹了台灣政黨體系發展的軌跡之後,認為政黨競爭的軸線在於民主化、民族認同/兩岸關係、以及黑金政治。他將台灣民主化的力量歸諸於反對勢力、中產階級、以及國民黨改革派(包含蔣經國、以及李登輝),尤其是李登輝採取「擴大衝突」的策略,用來引入新的參與者一起打破國民黨保守派的控制,因此,他認為李登輝對於台灣民主化的關鍵性貢獻是無庸置疑的。與厭惡李登輝者的指控迥異,他認為李登輝的民主化降低了選民在民族認同、以及國家定位的兩極化;相對地,他以為李登輝引入財團、以及地方派系來對抗保守派所掌控的官僚體系力量,無形中壯大黑金勢力的滋長。

鄭敦仁與Peggy Pei-chen Chang先是勾勒出台灣在戰後的政治經濟結構,特別是國民黨政府如何以經濟特許來交換政治效忠,而企業界也樂得以黨籍來作為保險。不過,在李登輝上台以後,由於政治的本土化、激烈的國會選舉、以及經濟的自由化,政治與經濟之間的擋火牆頓時失效,特別是在國民黨內鬥之際,讓企業界有介入政治的機會。為何李登輝未能有效處理黑金現象,尤其是在贏的總統直選以後?作者的解釋是可能李登輝企盼能在國會掌握對優勢,以便推動他的改革計畫。事實上,作者認為悠關經濟的法案由技術官僚、政黨領袖、以及利益團體主導,李登輝並未特別在經濟自由化的過程特別照顧財團。另外,作者也回顧了戒急用認、以及南向政策,兼顧了國際政治經濟層面。

何思因與劉義周根據民調資料,呈現了台灣人在民族認同/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上的分歧。與諸多相似的研究相仿,作者的分類是台灣人、中國人、以及雙重認同;問題是,不管是台灣人、或是中國人,都是既含混而岐義的概念,如果作者選擇循例採取「簡單明瞭」(pure-and-simple)的操作化方式,很難不令人懷疑在其效度(validity)、以及信度(reliability)危殆的情形下,長期的時間序列資料要做多少詮釋上的調整。在缺乏相關理論架構指引之際,作者一再進行機械性的交叉統計,卻只有浮光掠影般的分析,既看不出概念之間的因果關係,也沒有真正去檢視李登輝因素,委實可惜。

謝復生回顧了兩岸關係的更迭之後,簡述彼此在政治、以及經濟面向的爭議。對他來說,主要的發球者是在台灣方面,因此,有必要了解其決策過程。作者首先辨識了三個主要行為者,也就是李登輝/國民黨主流派、非主流派、以及民進黨,進而以民族認同/國家定位、以及經濟/安全等兩個軸線來一一繪點;儘管李登輝的平衡點庶幾合乎門外漢的常識判斷,不過,由於作者行文過於儉約,難免讓讀者產生意猶未竟之嘆。比較令人好奇的是,作者認為中華民國憲法的文本屬於內閣制,這恐怕與一般人的智慧有些差距;相對地,作者對於1997年憲法增修條文的憲政體制雖未加著墨,卻也不得不同意李登輝一人主導兩岸政策。

T. Y. Wang的重點在於李登輝如何運用務實外交來突破中國的外交封鎖,包括尋求雙重承認、進行非官方外交、強調經濟誘因、透過軍購來強化國家安全、以及參與國際組織。整體而言,作者對於務實外交的描述,遠多於其前因、後果的探究。Xiaobo Hu與Gang Lin從中國的觀點來看李登輝,認為中國的對台政策主要是回應李登輝的操弄,並責怪李登輝刻意忽視中國釋出的善意。

Lynn T. White III的長文指出,美國除了在台灣有民主、經濟、以及軍事上的利益,並且以市場來鼓勵台灣投資中國,最終的目標是促成中國的自由化。他一面稱呼李登輝是台灣的赫魯雪夫,卻相信李登輝在進行台灣化的過程中使外省權貴萌生疏離感,包括對於中國天安門事件的低調處理、以及稱呼國民黨為「外來政權」。

究竟國內外結構、還是人格特質比較具有解釋的效力?整體來看,多數的作者都偏重於前者;就整本書來看,除了編者Wei-chin Lee稍微提及李登輝的個性,只有作者深入觸及李登輝的風格、以及決策模式,或許,政治心理學是值得試探的方向。最後,編者指控李登輝縱容情治單位密探政敵、以及盟友,如果沒有較具體的佐證,恐非公允。

 

參考文獻

漆高儒。1997。《蔣經國評傳》。台北:正中書局。

江南。1984。《蔣經國傳》。Motebello, Calif.: The Tribune(美國論壇報社)。

鄒景雯。2001。《李登輝執政告白書》。台北:印刻出版。

周陽山(編)。1998。《李登輝執政十年》。台北:風雲論壇出版社。

李登輝口述歷史小組(編)。2004。《見證台灣──蔣經國總統與我》。台北:允晨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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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davsky, Aaron, ed.  1975.  Perspectives on the Presidency.  Boston: Little, Brown & Co.

 
 

書評:Sayonara to the Lee Teng-Hui Ear: Politics in Taiwan, 1988-2000 [ 揮別李登輝時代──1988-2000年期間的台灣政治 ] edited by Wei-chin Lee and T. Y. Wang(Lanham, Md.: University Press of America, 2003, Paperback, 319 pp., ISBN 0761825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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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主季刊》3卷1期(2006)。

* 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教授,學術專長為比較外交政策、國際政治經濟、族群政治;研究興趣有和平研究、民族主義、政黨政治、選舉制度、經濟發展。

Cheng-Feng Shih is Professor of Political Science in the Department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and Graduate Institute of Public Policy at Tamkang University, Tamsui, Taiwan.  His specialties include Ethnic Politics, Comparative Foreign Policy, and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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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施正鋒教授
學歷:美國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政治學系博士、美國Iowa State University政治學系碩士、台灣大學農業經濟系學士
現職:東華大學民族事務暨發展學系教授、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兼任教授
學術專長:政治學(國際關係、比較政治學)
文章轉載自 https://www.facebook.com/cfshih2012 http://faculty.ndhu.edu.tw/~cfsh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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