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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顧「內戰」,何來「英雄」? ---談北律與全聯會關於兩岸論壇之爭

文 / 戴世瑛律師
【台灣法律網】


針對我律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簡稱「全聯會」)2019年7月間赴陸參加「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台北律師公會(簡稱「北律」)發表聲明,指責此舉為「消極配合中國統戰」(註1)。隨後,全聯會亦公開回應反駁(註2)。部分同道跟進撰文,引發論爭。或因系爭雙方,均屬具高度專業代表性的民間社團,故有以知名賣座電影「英雄內戰」,來加以比喻(註3)。

除了對於應否參與論壇,北律與全聯會立場分歧嚴重。參照兩方聲明內容,事態發展,似已衍成互不顧忌言論自由保障,以幾近「抹紅」方式,舉發對方訪陸行程。吾人憂心,倘爭議不能釐清,不僅長期有礙兩會合作與兩岸交流事務的推展,考量律師行業的指標性與影響力,此案對日後其他社會團體進行相類活動,恐亦產生負面示範作用,不容輕忽。

筆者才疏德薄,無緣參知公會高層。惟既忝為團體一員,也盼能為定紛止爭,稍盡棉薄。爰不揣簡陋,就之前在對岸求學,曾參加第五、六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與所屬台中律師公會相關交流活動的若干見聞與經驗,斗膽對兩會爭執,略抒淺見。

首先,我想北律與全聯會,最大看法落差在於:大陸方面舉辦兩岸交流活動內容,如有操作所謂「統戰」的疑慮,應否配合參與?

暫不論合理正當性,倘參照自2019年5月修正《刑法》,將大陸地區納入了外患罪章的適用要件,加上通過立法,針對性極強的「反滲透法」規定,從而在法律解釋上,對岸幾乎已被我視同為「外國」,甚至定位成「敵國」或「境外敵對勢力」。故部分人所主張,我方考量參加,由對岸舉辦,尤其有涉及官方背景的兩岸交流活動時,應小心謹慎,與抱持相當的敵我憂患意識,誠無可厚非。

然而,在現實上,兩岸間經貿依存緊密,民間往來頻繁,因此而衍生的法律問題複雜多樣,紛爭解決需求迫切。我律師為拓展案源,保障當事人權益,提供必要服務,跨境執業或進修,本就無可迴避。所屬公會團體,出於協助成員目的,與大陸方面進行連繫,以代為交換意見,反映疑難,乃至促成同業合作與准入,亦屬職責範圍,且已行之有年。

其次,觀察近來兩岸法界交流,不可諱言,對岸在司法部、國台辦等中央單位的有力主導整合下,往往能集中動員包括公、檢、法、律、法學院或其他涉台研究部門等,以較優的人、物力條件,順利舉辦各種大型的交流論壇或研討會。其規模與內涵深度,也不斷提昇。像本次爭議焦點的「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承辦的「海峽兩岸關係法學研究會」 (簡稱「海研會」) ,在組織架構上隸屬於「中國法學會」。原是陸方為順應需要,整合研究涉台法律問題,參與涉台法制工作的專家學者與實務部門人員,共同組成。由海研會主辦,各地大學法學院協辦,廣邀台灣法界參與,自2012年起每年舉行的上述論壇,出席人數多在200左右。議題覆蓋面亦廣,獲選發表論文數常在百篇以上。據大陸《百度》搜尋網站介紹,現已成為兩岸法學界最高層次的交流平台。

部分的論壇或研討會,雖常有「政法不分」現象,難免一定的政治敏感性。但為「知己知彼」,參與該類活動,仍不失為一個近距離瞭解大陸涉台法制,探索其對台政策動向,極佳的觀摩學習機會。按個人體會,例如2016年哈爾濱「第五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中,討論關於南海主權爭議的國際仲裁;2017年蘭州「第六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介紹引進採用「大數據」與「人工智慧」,布局構建所謂「智慧司法」,與探討大陸人民法院法院對於審理涉台民商事案件有關台灣法律的查明與適用等,均讓人有耳目一新、受益良多之感。另因陸方接待工作嚴謹,規格不低,又可順道觀光旅遊,所以受邀台灣各界,經常見到參加踴躍,名額競爭激烈。

「他山之石,可以為錯」。上述狀況與現實反映,對一向強調受對岸「法律戰」威脅者而言,不是更應投入瞭解,以利檢討反制?豈容「固步自封」?

何況,「統戰」怎麼界定,與「政策宣傳」如何區分,本就見仁見智,難有定論。鑑於當前兩岸政治對立難解,面對官方協商中止、協議上路受阻等嚴峻形勢,此際雙方倘能多藉助民間專業的交流合作平台,在不違法的範圍內,彼此對話,交換資訊,溝通歧見。或不足以突破僵局,但至少對於降低敵意,舒緩緊張,難謂無一定助益。既有利於兩岸關係和平穩定,誰曰不宜?

至反對參加者所指摘「配合統戰」、「矮化國格」、「有辱律師使命」等,是否公允。在此舉一親身實例,供閱者評斷:

2017年7月「第六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上,因筆者提交一篇關於檢討兩岸協議法理定位的論文,故29日分組討論時,被分到了以探討「兩岸經濟社會融合發展的法理基礎」的第一組中。陸方參與人士,多來自包括社科院台研所、廈門大學台研院、武漢大學兩岸法制研究中心等重要涉台學術單位。會中任職北京中國政法大學的叢文勝教授以「論九二共識核心內涵」為題,主張「九二共識」是兩岸關係穩定發展的基石,但其主詞是「一中」,「各自表述」僅為副詞,不必特別引述,甚至可忽略不提。我方擔任共同主持人之一,前青輔會主委李允傑教授,與成功大學的周志傑教授,對此先後發言,表明「中華民國」的存在,不容否認。肯定「中華民國」,是兩岸交往的橋樑、臍帶,與最大公約數。只強調「一中」,不講「各表」,不符合當前台灣民意期待。明確「中華民國」的定位,不但有助兩岸互動,也能充實改善互涉雙方的法制。可惜當天因議程時間有限,雙方未及深論,便匆匆散會。

上述兩度與會經過,為免遺珠之憾,筆者返台後,均紀實發表於台中律師公會出版刊物,提供會員分享(註4)。現雖不明反對者所指,是否僅針對今年度論壇。惟持平而論,如以前述我方人士表現來看,批評誠屬太過,亦與事實未必相符。

再來講所謂的「對等尊嚴」。若對大陸當局以政治原因,抵制台灣金馬獎活動,我方回應是「希望這些來到台灣的客人在享受自由的空氣之餘,也能尊重台灣人民的想法」(註5)。則基於同理心,到對岸作客開會,難道就可「一廂情願」,不必尊重別人的想法嗎?

網路上拜讀同道相關評論,其中有引述1793年英使馬戛爾尼參見清乾隆皇帝時,關於朝覲禮儀的衝突(註6),頗值深思。個人認為,此段過往,不僅是歷來史學家聚訟紛紜的議題,對有心兩岸關係發展者而言,也應具有相當啟發意義。

為附驥尾,吾人藉此稍加補遺。根據考證,當時清、英對於是否踐行所謂「三跪九叩」之禮,雙方固各有堅持。然經交涉折衝,最後其實是採非正式宴會召見時,行單膝著地的英國禮,正式殿前覲見時,跪遞國書並行「三跪九叩」的折衷方案,淡化了彼此的爭執。事後,「以天朝自居」的乾隆,出於懲戒,與海防保密原因,特別嚴令英使團從熱河避暑山莊、北京,繞遠走陸路至廣州搭船返航。不料卻因此陰錯陽差,讓馬戛爾尼得以一窺中國內部強弱虛實,進而影響了英對華外交政策。

最終證明,維持彈性交往,發揮妥協智慧,為大英帝國贏得了巨大的勝利與收益。拿數百年前的清、英關係,類比兩岸,或有引喻失當之嫌。但「小事大以智」,以史為鑑,兩岸的往來,原則上應採「開放」或「抵制」?立場態度上,究應「務實」或「務虛」?我想以公正、理性、專業自居的法律人,當有明智的取捨才對(註7)。

若認同不該「因噎廢食」,禁絕兩岸接觸交往,那麼接下來,吾人應思考的問題是:赴陸參與交流活動,如何處理應對,以防範政治或意識形態風險?

為避免如同辯論「沉默」,是否屬「消極意思表示」般,流於無謂的口舌之爭。拙見認為,在法言法,全國與各地方律師公會不妨以本次爭議為訓,利用翻修《律師法》的機會,重訂組織章程,或另立內規。從「組織」與「程序」兩方面著手改進,制定周延明確的赴陸活動規範,讓交流回歸常態化、法制化,「政治的歸政治,法律的歸法律」,以化解疑義。

筆者不熟稔公會運作,又不在其位,未敢多所置喙。僅能「野人獻曝」,略作若干概括建議,例如:強化內部大陸事務委員會的政策與法令研究功\能。凡對岸邀約,均應公告周知,並先交委員會分析必要實益,過濾審查內容正當適法性;派員赴邀,原則採公開招募,平等報名,禁止私相授受,或酬庸指定。名額有限時,應訂出公平、中立的遴選機制。比如,會議性質若為法學專業研討,應以有提交論文者優先,但需自負文責;具體的開會過程與活動內容,應指定參加人員負責紀錄,並事後報告,以追蹤查考;定出應變底線與方案,若遇陸方不平等、無理或刻意打壓等待遇,得撤銷參與、聲明抗議或中途退出等。

總之,若我律師公會參加兩岸交流活動,能秉持掌握「善用專業、平等參與、過程公開、落實監督」16字原則,相信爾後法律專業以外的疑慮紛擾,應可減至最低程度。

最後,姑不論以「英雄內戰」比喻這場論爭,是否恰當。可以確定的是,儘管漫威英雄們超能力強大,但假使互相猜疑,內鬥不斷,不用等到魔頭薩諾斯來,地球恐怕早被摧毀(原文載於《全國律師》2020年2月號,2020年2月15日,頁117-120。)!

註釋
註1:北律2019年8月23日聲明。
註2:全聯會2019年8月26日新聞稿。
註3:江榮祥律師,《評北律、全聯會論爭》,《自由時報》,2019年9月2日,A14版。
註4:拙著,《遞變中的兩岸關係---參加哈爾濱「第五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有感》,《中律會訊雜誌》第19卷第3期,2016年11月;《對立與融合---參加蘭州「第六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有感》,《中律會訊雜誌》第20卷第4期,2018年1月。
註5:蔡英文總統2018年11月18日臉書貼文。
註6:王瀚興律師,《律師的專業是就法論法,不是抹紅》,風傳媒,網址:https://www.storm.mg/article/1644156,2019年9月17日瀏覽。
註7:據《遠見雜誌》2020台灣民心動向大調查,儘管民眾對大陸印象變差,去大陸發展的意願大幅降低,卻有63.6%民眾認為台灣與中國大陸應該「增加互動」,較10年前調查結果,上升11.9個百分點。
另針對2019年5月在北京舉行兩岸媒體人高峰會遭國內部分人「抹紅」,中央社前董事長陳國祥表示,媒體作為社會的雷達,本有責任去探索兩岸關係,特別針對大陸各種策略、方法,與行動。透過論壇,也可讓大陸媒體人認識台灣在新聞自由環境下內容製作與經營方式,讓其對台灣民主軟實力產生嚮往,具有很大正面作用。參照陳君碩,「陳國祥憂寒蟬效應 造成社會偏聽」,2019年12月21日中國時報,A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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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戴世瑛律師
臺灣執業律師、政治大學法學碩士、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法學博士、大陸國家司法考試及格

經歷:台中律師公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主任委員、律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委員、2005年6、7月廈門大學講授「臺灣法制概論」。2006年9、10月天津南開大學講授「臺灣法制概論」、2010年10月13-27日北京師範大學講授「區際刑法--臺灣刑事法問題」、亞洲大學「大陸法制概論」兼任講師、雲林科技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中國大陸法律」兼任助理教授級專技人員。

E-mail:tai0910@seed.ne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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