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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二) > 黃正琪

保險人之代位權—有關意義、作用、要件、本質與適用之保險類別的探討(中)

文 / 黃正琪
【台灣法律網】


肆、保險人代位權之要件

一、須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

由保險人代位權規定具有防止被保險人不當得利之立法意旨觀之,保險人之代位權行使須以被保險人對第三人具有賠償請求權為先決要件 (7)。

【問題1】此之所謂「損害賠償請求權」,是否僅以因侵權行為而發生者為限?

關於此問題,學者間有不同之見解,茲分述於後:

(1)肯定說:認為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所得主張之「損害賠償請求權」,限於因侵權行為而生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保險人始得行使代位權,若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權利或自第三人受領之利益非基於侵權行為而取得者,縱使與保險事故之發生有關,保險人亦不得主張代位 (8)。
(2)否定說:認為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所得主張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不以因侵權行為而生之損害賠償請求權為限,該損害賠償請求權縱非基於侵權行為而取得,保險人亦得行使代位權。

如江朝國老師即認為:「此由本法第五十三條第一項之規定『對第三人有損失賠償請求權者』而未言『因第三人之侵權行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者』可知 (9)」。

林群弼老師亦認為:「揆諸保險人代位權之立法目的,除了「被保險人不當得利之禁止」外,保險代位尚有「防止加害第三人之逃避責任」、「降低保費,減輕投保大眾之負擔」等作用。因此對於『損害賠償請求權』宜採廣義解釋,不應將之侷限於因侵權行為而生者,其因契約關係而生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亦得代位行使,始足以貫徹此等立法目的也 (10)」。

我國實務亦採否定說,例如最高法院76年臺上字第1493號判決:「保險法第五十三條第一項規定之保險人代位權,其行使之對象,不以侵權行為之第三人為限,苟被保險人因保險人應負保險責任之損失發生,而對於第三人有損失賠償請求權者,保險人即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

(3)對於這個問題本文認為,從文義上看來,法條所謂之「損失賠償請求權」,並未限定於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再自保險人代位權之立法目的看來,基於不當得利禁止原則以及防止加害第三人逃避責任等考量,宜採否定說見解為妥。

二、須保險人已依約向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

保險法第五十三條規定「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此規定內容,係在促使保險人儘速履行其保險給付之義務 (11),避免被保險人落入未得先失的窘境 (12),而僅在保險人尚未對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前,被保險人方保有其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以避免被保險人獲得雙重賠償 (13)。

【問題2】林群弼老師對此提出意見 (14),其認為第五十三條規定「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如此規定有下列缺失:

(1)如此規定,難以涵蓋「金錢以外之給付」,保險費之標的,固以金錢為限,但保險人之保險給付,則不以金錢為限,於當事人有特別約定或雙方同意時,亦得以金錢以外之物代替之。例如火災保險,得約定以現物填補之方法給付之,亦即得約定以交付建築材料或以改建修繕之方法代替金錢之給付。故現行保險法第五十三條規定「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之請求權,顯然「金錢以外之給付」難以直接適用之,如此現象,實有違代位制度設立之旨趣,因此將來修法之時,應將現行規定中之「保險人得於給付賠償金額後」,改為「保險人得於依約履行保險給付後」。而且修法之前,應將前述「金錢以外之給付」類推適用保險法第五十三條之規定,亦唯有如此始能符合代位制度設立之旨趣。

(2)如此規定,難以說明代位權「法定移轉之本質」(關於此問題留待後文代位權之本質部分再做探討。參本文第9頁。)

三、保險人得代位行使之權利,須不超過其所為之保險給付

代位權之設立,其主要目的即在於「被保險人不當得利之禁止」,因此當被保險人之損害大於保險人之保險給付時,保險人僅於保險給付之範圍內有代位行使之權利,逾此即不得主張代位,其剩餘之部分,仍歸被保險人所有。得行使代位權之數額以不逾賠償金額為限,此乃因為被保險人於損害之原因事實發生時,對於第三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茲若保險人向被保險人為「一定賠償金額」之給付,則被保險人之損害,在受領保險給付之範圍內,已經獲得填補,因此以受領保險給付之數額為限,其對第三人之損失賠償請求權應立即依法移轉予保險人,由保險人對第三人行使。保險人因向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而得向第三人行使代位權之範圍,恆與其向被保險人所為保險給付之數額相等 (15)。
另江朝國老師尚認為應符合「被保險人受償優先權」之要件 (16),由第三人行為所致保險事故發生後,若被保險人由保險人處所獲得之保險金額,不足填滿其所受之損害時,被保險人對第三人仍保有該不足部分之請求權。惟保險人於其給付範圍內,仍得代位向第三人請求賠償,兩者若皆能由第三人處各按其應請求部分獲得賠償,固無問題,但若第三人清償能力不足,則應以被保險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為優先。亦即,當被保險人因保險理賠不足填補其損害而對第三人仍保有損害賠償請求權時,若其受償與保險人之代位權行使發生衝突時,應優先保障被保險人之受償權,此乃因保險制度之主要目的在於保障被保險人,並維護被保險人之權益不因保險人之代位權而受影響,我國保險法於此雖無規定,亦應肯定之。

四、損害事故及標的必須一致

保險人對於被保險人應負保險責任之損害事故及標的,與第三人對被保險人應負賠償責任之損害事故及標的,必須相同,保險人之代位權始能成立。因其損害事故必須一致,保險人就其應負保險責任之損害事故與第三人應負賠償責任之損害事故,必須均屬保險事故之範圍。因其損害標的必須一致,保險事故發生所在之本體與損害事故之標的,必須相同,亦唯有如此,被保險人才會因同一損害事故之發生,同時獲得兩個請求權,一為對保險人之保險給付請求權,一為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 (17)。

保險人代位權之法理在於防止被保險人某一標的受損害時,對該標的損害同時獲有雙重賠償,因此若保險人依保險契約關係所賠償著,和第三人依侵權行為或契約關係所賠償者標的不一致,則仍無代位規定之適用,此於學理上稱為保險人代位權之標的「一致必要性」 (18)。例如,甲以其所有出租他人之A屋以所有權保險利益向乙保險人投保火災保險,嗣於保險期間,A屋因丙之過失而全損,此時甲除受有所有權滅失之損失外,另受有租金利益之損失,惟因乙保險人僅承保所有權保險利益部分,故基於「一致必要性」,乙代位權之範圍當然不及於甲對丙請求租金損失之部分 (19)。


五、可歸責之第三人非被保險人之家屬或受僱人

依我國保險法第五十三條第二項規定,「前項第三人為被保險人之家屬或受僱人時,保險人無代位請求權;但損失係由其故意所致者,不在此限。」,此乃因被保險人之家屬或受僱人,通常與被保險人共同生活,有一致之利害關係,若因其疏忽或過失行為所致之損失,保險人於給付被保險人賠償金額後,有代位求償之權利,實等於向被保險人求償,有失保險之作用,然則,損失若係由被保險人之家屬或受僱人故意所致者,其應與一般第三人同論,以防道德危險之發生 (20)。

【問題3】

(一)劉宗榮老師認為 (21),茲所謂「被保險人之家屬……」似宜修正為「與被保險人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而同居之親屬團體」為當,因為家置家長,同家之人,除家長外,均為家屬(參民法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條第一項、第二項),家長家屬之間互負扶養義務,互享扶養權利(參民法第一千一百十五條第一項第三款、第五款、第一千一百十六條第一項第三款、第五款)。由於「家長」、「家屬」是不同概念,因此在家長為被保險人之情形,若發生保險事故而家長對家屬有損害賠償請求權,則保險人於向家長為保險給付之後,不得代位家長(被保險人)向家屬請求(保險法第五十三條第二項);反之,在家屬為被保險人之情形,若發生財產上之保險事故而家屬對家長(即第三人為被保險人之家長時)有損害賠償請求權,則保險人於向家屬(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之後,仍可向家長行使代位權。基於家長家屬互負扶養義務、互享扶養權利,有經濟上利害與共之關係,若保險人向被保險人(即家屬)給付之後,基於代位權向其家長請求返還,無異於向左手於保險給付後,又自右手請求返還,保險人所為保險給付之功能大受折損,因此保險法第五十三條「前項第三人為被保險人之家屬」一段,應修正如上所述。

而江朝國老師 (22)則謂「我民法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條規定『同家之人,除家長均為家屬』且『雖非親屬而以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同居一家者,視為家屬』。除此之外,雖非同財共居,但現已受被保險人扶養之人,亦屬本條第二項所稱家屬範圍之內。蓋若保險人對受被保險人扶養之人得向之代位行使損失賠償請求權,則其負擔終究仍轉嫁至被保險人,而喪失其保險保護之意義,但若僅屬民法第一千一百十四條所規定之互負扶養義務,而未實際由被保險人扶養者,且非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條所稱之家屬,則仍無本法第五十三條第二項規定之適用。」

(二)又在立法政策上,該項被保險人之……「受僱人」一詞,劉宗榮老師建議宜予刪除 (23),因受僱人若係與被保險人「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而同居之人」,則與被保險人已具有家長家屬關係,依前揭說明,保險人本不得對之行使代位權;反之,若受僱人與被保險人並無「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之關係,而是單純與被保險人有僱傭契約關係之人,則兩者間缺乏經濟上共同利害關係,不應禁止保險人對被保險人之受僱人行使代位權。況且,與被保險人有僱傭契約關係之受僱人種類繁多,若一概禁止保險人行使代位權,無異廣泛免除被保險人之受僱人過失侵權行為或過失債務不履行之責任,立法政策上宜否保護受僱人至此程度,殊有疑義,宜參考德國保險契約法第六十七條只禁止保險人「向與被保險人共同居住同一家之成員」行使代位權。故本文認為,在條文內容未修正前,所謂「受僱人」,宜作狹義解釋,即第三人不僅須受被保險人僱用,並須對其行為被保險人應負責任之情形。


7  江朝國,保險法基礎理論,瑞興圖書股份有限公司出版,頁441,1999年9月。
8  施文森,保險法論文第一集,自版,頁143,1982年。保險法總論,自版,頁205,1984年。
9  江朝國,同註8,頁441。
10  林群弼,同註3,頁254。
11  依林群弼老師見解,「如此規定具有雙重之意義,即(1)保險人依約向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為保險人行使代位權(或取得代位權)之先決條件,保險人於依約向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前,縱然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存在,亦不得代位行使;(2)本條如此規定保險人行使代位權之條件,旨在促使保險人儘速履行其保險給付之義務。」,同註3,頁256。
12  江朝國老師則認為,「保險事故發生時,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有損失賠償請求權者,於保險人依保險契約給付保險賠償金之前,該對第三人之損失賠償請求權仍未移轉於保險人,以避免被保險人一方面因損失賠償請求權已移轉而無法向第三人求償,另一方面將來因故未獲賠償,而產生未得先失,兩俱落空之處境。故保險人須先給付保險賠償金之後,才取得代位權。」,同註8,頁443。
13  劉宗榮老師認為,「代位權功能之一,係避免被保險人獲得雙重賠償,若保險人尚未對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則被保險人保有其對第三人之損害賠償請求權,不致於發生被保險人獲得雙重賠償之利益,又若保險人尚未對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但已自第三人處獲得賠償,成為無給付而獲賠償之獲利者,殊不公平,因此保險代位之成立,以保險人已向被保險人為保險給付為條件。」,同註1,頁238。
14  林群弼,同註3,頁256-259。
15  劉宗榮,同註1,頁238-239。
16  江朝國,保險法論文集—保險法之理論與實務,瑞興圖書股份有限公司出版,頁79,2002年1月。
17  林群弼,同註3,頁260。
18  江朝國,同註8,頁444。
19  呂錦峰,保險法新論,神州圖書出版有限公司,頁221,2002年8月。
20  梁宇賢,保險法實例解說,自版,頁104,1997年3月。
21  劉宗榮,同註1,頁240-241。
22  江朝國,同註8,頁443。
23  劉宗榮,同註1,頁241。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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