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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王力雄的《遞進民主》

文 / 林資軒
【台灣法律網】


翻開歷史,中國大陸在過去幾十年其實有不少嘗試做過政治改革,胡耀邦、趙紫陽,然而卻未觸及中國政治的實質問題,政治改革終究無法落實。今日中國共產黨迴避政治改革的首要考慮是「亂」,如果是怕亂,那實在難以啟動改革的關鍵。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社會應該要有多元整合機制。除了共產黨之外,應該包含宗教組織、民間輿論、利益團體及其他政黨。表面上這種多元並存確實會發生競爭,製造衝突,但放大格局來看對保持穩定卻不可少;在多黨競爭政治制度下,如果政權垮台,或是政黨輪替,能使政權和平轉移,不至於權力真空。好比台灣的統派、獨派,統一可能會造成主權喪失與自由,現在談獨立卻得不到國際支持、兩岸建立的協商貿易、直航容易受挫;兩邊拉力,讓一方不敢得寸進尺維持平衡,更重要的是相互監督。

王力雄先生認為生態的問題佔中華人民共和國當前改革困難很大因素。古代國家在面臨政權垮台與文化崩壞的社會時,最後一個需要依賴即是生態資源。這意思是說,人們在最壞的情況之下還能靠農耕、採集狩獵而活。但以上的敘述只適合古代人類、工業革命以前的人類;現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離不開石油、天然氣為主的原料,從地底下開採、至投入資金、調動人員、建管線和煉油廠,絕大部分還是靠政府規劃建設;一但中共垮台,以上食物鏈、能量鏈都將中斷無人看管,體系空洞下將導致社會瓦解。

上面的敘述看來,任一個環節的中斷都將會造常大恐慌。但以我看來,這段內容是帶有悲觀看法的!即使發生體系解體大饑荒,也只是回到原點回到遠古時期。再看看那些從無產階級中國文化大革命和大躍進走出來的人,在批鬥與被批鬥中傷痕累累,遭到背叛的精神折磨是如此地痛苦,聖人提倡的道德被掩沒在文革的沙裡。相信政府大躍進謊話的人民把一天當二十年用,相信捐出家裡的鍋子、鏟子就能煉鋼、拆掉建物一磚一瓦就能建鋼爐,超英趕美心態換來是廢鐵、農業減產、環境污染、三千六百萬人生命。其實大陸有一半以上的人都經歷過這段痛苦的經驗,就算王力雄先生的預言真地發生了,混亂規模也不會比之前嚴重。

可以看出全書前半部分以「亂」字為主軸,用不同的亂來說明中華人民共和國轉型遇到的困境,生態的亂、政權的亂。但改革有激進派、保守派,在過程中摻雜一些亂本是難免的。

假設改革已經啟動,當中不能忽視幫助大國崛起而有能力動搖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的中產階級。中產階級非權勢階級,但是他們在社會得到好處──教育良好、收入可靠、生活穩定、生老病死有保障,因此對社會秩序認同是社會穩定的因素;更重要有驚人消費力,帶動經濟成長不容忽視。鑑往知來,貧窮國家的人民每天都得為三餐不濟的生活尋找下一餐,溫飽是他們的主要目的別無他求;而當富有國家達到一定的經濟水平,再多的奢侈物質也滿足不了中產階級虛榮心,接著會越來越得寸進尺向政府要福利、要生命、言論自由,最後連參政權都想要與執政者分一杯羹,人民越是勇敢前進一步,政府越是我萎葳縮縮退一步,有一天政府退到無路可退,那麼人民與政府衝突就此展開。這衝突,我敢說與法國大革命導火線雷同。

過去法國國王可以用王室的命令或拘票隨意不加以審訊置人入獄,採用嚴厲的出版物檢查法限制言論自由,以防止有人批評政府。但實際上,卻對人民言論與寫作並未有太多干涉,在路易十五(Louis XV)與路易十六(Louis XVI)統治時期,並未禁止福爾特爾(Voltaire)的冷嘲熱諷,也未壓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法國大革命起因是政府的不合理與無系統的素質,每個部門是混亂的,在職務上產生重疊、管轄權衝突,重大問題的行動一拖便是數月,到處是無能的浪費與貪污。法國大革命並非因為人民貧困所致,有些工業雖然繁榮,但其他的則是在掙扎糊口而已。就農村大部分人民而言,十八世紀除了英國外,法國農民比任何其他國家農民都好。法國的人口中,農奴僅佔二十分之一,且不斷減少中。貧苦階級並未在一七八九年發起革命,他們只是在其他人已經發動革命後才參加革命行列。

革命因素之一,是中產階級興起。在革命前的繁榮期間,法國中產階級已經發展為主要經濟階層了。他們控制商業、工業與財政資源。再者,這一階層的人顯然一年較一年富有。在一七八九年,法國對外貿易總額高達十一億五千三百萬法郎,這個數字是空前的。但這種旺盛繁榮所發生的主要效果就是使中產階級的不滿益形尖銳化。不論一個商人、工業家、銀行家或律師有多少錢,都無法獲得政治特權,這些人在政治中毫無影響,無法分享最高的榮譽,而且除了選舉少數地方小官外,他們甚至無權投票。此外輕浮的貴族們也看不起他們。但中產階級日益富裕並察覺到他們自身的重要性後,他們當然對這類社會歧視發生憤恨,商業、金融、與工業領袖們要求享有與他們經濟地位相配的政治權力,乃是中產階級成為一個革命階層主要原因。

革命因素之二,特權存在。在平民之上有主教、修道院僧侶、貴族等。

革命因素之三,是不公平稅捐制度。僧侶憑藉中古時期國家不得向教會財產徵稅的規定,乃逃避了動產、不動產與所得稅。貴族利用他們與國王的關係,乃實質上得以免繳所有直接稅捐。結果,為國家提供經費主要責任便落到平民身上。

三個因素,激起大革命。回過頭來看中華人民共和國,則盡是無能的浪費與貪污,官僚組織傲慢,官員走到哪特權跟隨到那;有錢人逃一分稅,中產階級肩膀多一分負擔,縱使是巨人的肩膀也將會有垮掉的一天。

當前改革推不動是因為存在著矛盾。包括中共陷入意識形態兩難、專制政治幫助中國經濟起飛、經濟主義的騙局。

意識形態很重要,可以洗腦改變一個人的觀念,可解釋或賦予政權合法性正當理由。如果意識形態是缺失或混亂,統治力就不會長久。馬克思(Karl Marx)、毛澤東原本是要消滅剝削的資產階級;經濟開放後,中共自身變成國際資本和國內工商界的保護者。況且中共是以「革命黨」身分起家,以往在解放的時候也是將階級鬥爭用作領導的正當理由,利用階級鬥爭支配權力、資源,但是套到現今大社會環境上,除了自己,已經沒有東西可以鬥爭,沒有解放問題,沒有革命需求。性質上不就變成了執政黨?

經濟主義是誘惑,中共現政權努力把全民塑造成經濟人。現政權有效性主要體現於經濟發展,其正當性缺失也主要靠滿足人的物質需求彌補。而其維繫社會穩定的策略,則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塑造成一個純粹的經濟社會,人人一心逐利,不涉政治,從而不對權力形成挑戰。

王力雄的以上觀點很不錯很合理,因為有錢賺,誰不要;缺點在後面,人對物質追求沒有止境,在尚未溫飽之前,只求一口飯;溫飽後,物質增加不但讓人無法滿足反而更刺激人的貪心;吃飽後,就不用再為肚子費盡心思,多出來時間可以拿來想其他事。馬克思、毛澤東的意思,階級鬥爭、剷除資本主義、解放農民,使大家變得一樣;一樣,就不會有富有、貧窮這個字眼出現。很顯然,現今中國與毛澤東理念相反,貧富差距甚大,此點又反饋到意識形態問題。

用正反兩面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崛起,專制政治是很大的一個原因。中華人民共和國大量吸引外資,二零零二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引進外資數量達世界第一(

五百二十七億美元),占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生產毛額百分之四,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生產毛額年增長率百分之八。專制成功的原因在於沒有民主法治的眾多約制,他們不允許工人為自身利益鬥爭,沒有對環境嚴苛的保護要求,民眾沒有表達意見和反對的可能。於是很多政策是被權力意志決定而非產生於社會需求,政策結果將可能會勞民傷財、破壞生態,沒有效益,反而導致巨額財政負擔甚至財政破產。

專制政治有一個很特別的特色,「很強的執行力」,它不需要審議式民主複雜程序,不用經由公正、平等的決策模式來治理公共事務,不採政治辯論做出符合公眾整體利益的抉擇。專制政權執行政策不需要人民同意,人民需要配合政府;共產世界是人民順從政府,民主世界乃政府順從民意。二零一零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將在上海舉辦世界博覽會,向全世界宣示中華人民共和國搶下科技大國的列車車票而占有一席之地。中央政府為了疏導世博帶來八千萬人潮,不惜斥資百億投入交通建設,短短五年內,機場、地鐵、高速公路、磁浮列車等交通網絡覆蓋率是過去二十年來建設好幾倍。如此驚人建設效率,從構想藍圖到政治溝通至最後決策發包工程,正是拜專制政治所賜。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走對方向,會是一個比民主國家還富有的共產國家;如果走錯,會比任何落後國家還無藥可救。

西方式民主為何在中國行不通,王力雄認為原因有三:一、民主導致「政黨亂局」:成熟西方民主並無爆烈成分,那是百年循序漸進的結果。其模式、方法和標準都是長期演化所形成,所有民主手段逐步被要求融合於一個完整的框架,相互制約與平衡,才能實現規範和穩定。而今天專制社會向民主制度轉型,一是不再有百年時間,往往「一夕」降臨;二是,模式與衡量標準都「一步到位」,不能允許再從低級向高級按步驟演進(無法逐步開放選民範圍);三是,轉型未完成前沒有整合民主因素和手段的框架,因此民主狀態會是散漫的「各自為主」,形成極端相互比賽,以及行為爆烈的失控。

民主政治核心是政黨政治,打贏選戰要靠政黨,執政組閣也要靠政黨,中華人民共和國若按照西方民主模式,也就必須開放黨禁,變現在一黨制為多黨制,才符合民主的基本模式;想執政就要有激烈的競爭力,競爭方式往往會比賽揭發中共過去執政的黑幕,向選民承諾越來越嚴厲的追究與懲辦,鼓動種種與中共鬥爭的社會運動;無疑地,中共會再度鎮壓,回到一黨專制。

近代民主國家其實在轉型過程中還是有流血,例如美國獨立戰爭是流血換來的,至於法國大革命更不用說。雖說現今民主已大致完善,再改也變不出什麼把戲;別人有的我也要有,這是個人心態;套到全國人民身上也一樣,例如三十五歲以上且年收入二十萬男性才有投票權,這點大陸人絕不可能接受。至於英國可以有漸進範圍,是因為英、法、美,已經是近代最早民主化國家,他們沒有地方可以取經學習。勉強說的上邊,有只能追溯到雅典城邦,然而雅典式民主並非符合遞進民主的需求。二十歲公民可以參加公民大會,但要成為公民條件門檻過高,行政首長由議員輪流擔任,法官採抽籤決定;若硬要冠上民主的字眼,倒不如說是暴力民主。

二、「憲政熱」是中國百年悲哀:憲政不是憲法,而是憲法實踐中的實現。民主不能在其他文明土壤紮根。西方民主之所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變形,關鍵是沒有循序漸進時間與過程。西方民主有百年時間發展,法律逐步確立、選舉範圍漸漸擴大,如同種子長成大樹,然而那些社會卻不能從種子開始,而是需要把民主的大樹直接移植過來,移植的大樹看似茁壯,生命力與抵抗力卻大打折扣。即使三權分立,法治也不會自動實現,終究還是得靠人來執行,一個沒有傳統法治並陷入整體性精神糜爛的社會,三權勾結交易的可能性會大於相互制衡。

民主理念已廣為人知,民主轉型只能被要求一步到位,西方國家把自身達到的高級民主視為要求其他國家的標準;高級民主一但產生,就不會再提供低級的合理。

三、民主的「廣場效應」:精英為獲得大眾歡呼而不斷拔高,大眾則因為精英煽動更為激烈,而媒體把整個社會連結在一起,如同擠在一個廣場上一樣共同激動,歡呼起鬨。問題在於,廣場效應聲勢可以很大,卻是專制無理性的。在廣場上,理性只能沉默,意義只能退縮,最後決策往往瘋狂。人多勢眾不等於正確,群眾而非認真思考,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他們或是被廣場上熱鬧所吸引

,或是被周圍壓力驅使,怕不合群的孤單;當群眾聚的越多,煽動者越是如魚得水。

四、西方制度使中國走向末路:西方資本主義加代議制民主是最有利於經濟發展,最能調動創意與活力,促進生產與經濟交流;但這種自由核心制度有巨大膨脹力,達到一定程度便破壞生態,威脅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原因是西方民主以鼓勵個人自由為目的,政府正當性來自選民普選,因此不敢也不能對經濟或大眾消費進行節制。自利是人天性,放縱的自利就成了貪婪。這點可以說西方民主是縱容貪婪的制度,由貪婪個人匯集起來的民主,只能走上物質不歸路。

王力雄整本書觀點最重要還是談遞進民主觀念。王力雄在宣揚自己的理念同時,另一只手指出西方民主的缺失。書中提到,民主制度是以民眾選舉為權力源頭,但西方民主制的民眾權力之所以有限,原因之一是在於不能隨時選舉,只能間隔數年一次因而給了當選者脫離民眾意志的可能。他的遞進民主選舉制構想,是由下一階層政府的人民代表互選產生上一階層的人民代表,層層到達中央政府,而只要基層選舉發生,在自然狀況下就會牽動以上各級的選舉,只要基層選舉或罷免時間不一致,選舉就會在全國各處隨時發生。

遞進民主的另一特色,是不實行三權分立制。選民選舉這一層塊的人民代表組成政府委員會,這一層塊的人民代表又互選出上一層塊的人民代表和政府委員會。職能部門工作人員的任免權則掌握於行政首長,而司法官亦依照遞進民主選舉制產生。王力雄所提出的遞進民主制其實並非沒有分權,只不過和以往的分權方式不一樣。以往分權是橫向分割為行政、立法、司法三大塊,透過制度使其獨立、相互制衡。遞進民主分權是多維度分權,把公權力劃分給每個階層每個層塊,使其自治、平衡。王力雄認為在層塊內進行分權,容易造成權責不明、職位混亂;層塊間相互監督,行使權力也容易使其上、下層級或旁線層塊產生誤會,進而造成無效政治溝通,溝通不易,效率不彰,終將使政策無法順利通過,此外也很難避免層塊間的貪污弊端。王力雄的遞進民主要完全落實,必須假設每位成員公民都有高度知識與熱誠的前提,然而這樣完美假設過度樂觀。

看完這本書,我覺得王力雄遞進民主與柏拉圖(Plato)共和國很像,相似之處不在於制度,而是兩人都因為不滿當局政治提出心中理想,理想遙不可及,像霧裡看花,明知道那是花卻不知道是玫瑰還是桔梗;明知道是在談民主,卻捉不透,看不出它的實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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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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