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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資產保存國際法制之探討--從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談起(上)

文 / 尹章華教授
【台灣法律網】


一、前 言

阿富汗「神學士」政權在二零零二年三月五日回教忠孝節提出呼籲,要求所有回教徒支持阿富汗摧毀境內所有佛像,團結在伊斯蘭的圖騰之下。阿富汗毀損該國巴米安省境內古代巨佛的作為,已引起美國及同屬回教的巴基斯坦、伊朗等國的關切。玆「神學士」政權已因賓拉登「九一一」事件而「瓦解」,巴米安大佛已有擇地重建之議,(註一)具有歷史意義、藝術價值的文化資產是今日人類的共同價值,保存具有歷史意義、藝術價值的文化資產,是人類的共同使命。本文參酌文化資產保存國際立法,提出探討。

本文稱「文化資產」者,依我國文化資產保存法(以下簡稱「本法」)第三條規定(註二):
本法所稱之文化資產,指具有歷史、文化、藝術價值之下列資產:
一、古物:指可供鑑賞、研究、發展、宣揚而具有歷史及藝術價值或經教育部指定之器物。
二、古蹟:指依本法指定、公告之古建築物、傳統聚落、古市街,考古遺址及其他歷史文化遺蹟。
三、民族藝術:指民族及地方特有之藝術。
四、民俗及有關文物:指與國民生活有關食、衣、住、行、敬祖、信仰、年節、遊樂及其他風俗、習慣之文物。
五、自然文化景觀:指人類為保存歷史文化及保育自然之需要,而指定具有保存價值之自然區域、動物、植物及礦物。
六、歷史建築:指未被指定為古蹟,但具有歷史、文化價值之古建築物、傳統聚落、古市街及其他歷史文化遺蹟。

就文化資產保存之國際立法分類觀察,依平時或戰時區分,可略分為平時法制與戰時法制;依文化資產埋藏處所區別,可略分為陸域法制及水域(水下)法制;就文化資產權原歸屬區別,可略分為輸出(入)管制法制與返還法制。本文之作,謹就上述相關國際立法加以探討。有關我國法制及兩岸文化資產保存法之比較等相關問題,限於篇幅,另為文探討。

二、文化資產保存國際立法之法理爭議

以清朝以來相關事證為例,清初國力強盛,加上帝王提倡及歷代累積,皇城內文物堆疊,空前豐盛,歷代瑰寶,不計其數,中華文化精華盡萃於斯。中葉以後,國事漸衰,內憂外患,皇城蒙塵,收藏盡散。其間(一)一八六O年英法聯軍入北京,焚圓明園,劫掠而去。據「石渠寶笈」所載,園中原有兩百多件書畫,喪失殆盡,圓明園噴泉之生肖銅像,二000年在香港拍賣時,曾引起關注。(註三)

(二)一九00年,八國聯軍陷北京,宮中舊藏,伕失無數。其最著者,首推顧愷之的「女史箴圖」。(三)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成立後,清帝溥儀續居紫禁城,私運大批文物出宮。事後「清宮善後委員會」編成「故宮已伕書及書畫目錄四種」。包括閻立本之「歷代帝王像」。(四)滿州國成立,許多文物被帶到長春,日本投降,滿州國解體後,許多文物被盜竊轉賣,或從此消失無蹤。根據「國寶沈浮錄」所載,前述「佚目」所載之文物,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十七件;普林斯頓大學博物館有元明書法七件;克里夫蘭博物館有百件;波士頓美術館有六件(註四)。

上述文化資產的保存與歸屬問題,在國際法上難免爭議,略述於下:

(一)文化民族主義與文化普遍主義之衝突與調和(註五)
稱「文化民族主義」者,以文化遺產與文化認同之關係為中心開展。主張民族依靠文化認同來維繫,抽象、無形的文化認同須具體之文化遺產來體現。特定族群與其文化遺產,應有緊密的關係,該民族有權生存在由文化遺產構築的環境中,享受文化,認同文化,傳承文化。文化遺產也應留在原處,一方面該族群人民與後世子孫得以接近利用:另一方面,維持文物與周邊環境之關係,依藉「脈絡」(context)關係帶來知識與資訊,有助於對文物歷史的瞭解。

上述觀點,在聯合國教育、科學暨文化組織(UNESCO)於一九七二年巴黎第十七屆會議通過了「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得到強烈的支持。其前言載明:「考慮文化資產實為構成文明和民族文化之一大基本要素,只有盡可能充分掌握有關其起源、歷史和傳統背景的知識,才能理解其真正價值。」將起源、歷史和傳統背景的知識視為掌握文化價值的不二法門,也就是將文化資產之脈絡及其所含資訊提升為文化資產重要的價值。尤其文化遺產應該藏置於與其關係最密切的民族或國家之中,才能發揮其象徵意義的最大效果。把這個推論沿時間軸向前推移及向後回溯,進行文化資產保存國際立法之探討論,就是國際法制索還(repatriation)及留置(retention)的由來。
為何要索還?因為文化遺產散失,流落在其他國家,只有經由索還行動,才可使其重歸故土,促進文化認同,提升國家自信。

為何有留置政策?大部分文化資源豐富的國家,例如:印度、土耳其、埃及和墨西哥,經濟上相當的落後。其文化資源對外國收藏家有巨大吸引力,許多人便在重利的誘惑下,肆意掠奪文化遺產,出口牟利。文化遺產遭到破壞、減損及滅失。為了遏阻情勢繼續惡化,遂有制定相關法令保護文物,禁止出口,俾將文化遺產留在國內。

文化民族主義的論點及推論,遭到文化普遍主義者的強烈挑戰。文化普遍主義者,認為文化遺產固然對某特定民族意義重大,但從人類共同遺產的角度觀察,此文化遺產不僅屬特定民族,也是屬於全人類。因此其所在地點並不重要。

一九五四年海牙公約前言載明:「深信屬於任何民族之文化遺產如遭受損失,也就是全人類文化遺產所遭受的損失,因為每個國家人民對世界文化都做出其自己的貢獻。」一九七二年保護自然及文化遺產公約前言亦提及文化遺產為全人類之遺產可供參考。

簡言之,文化普遍主義者視文化資產為全人類之共同遺產,不專屬一民族所有,也並非只有該民族所能瞭解欣賞。因此,爭議重點不是文化遺產之所在,而是如何能確保文化遺產使其流傳後世。為了這個目的,有三點事項應該考慮:

首先 , 最重要的是保存 (preservation)。文化遺產一旦受損或消失,人類將喪失共同文化遺產的一部分。假設破解埃及象形文字之鑰的羅賽達石,若在被研究之前即已被毀,人類對古埃及的認識將會受到多大影響?故保護文化遺產免於危險或損毀實屬極端重要。主張此說者認為保存就是讓所有文物留在原地,不移動它,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論點。國際間文物的流通有時固然會造成損害;但有時亦促進文物的保存。反之,堅持將文物留在原地有時亦有毀滅性的結果。此即所謂毀滅性留置(destructive retention)。

第二個關切的重點是文化資產的完整性(Integrity)也就是其脈絡(Context)問題。一組文物,分開來當然各有各的價值,但結合起來,需可提供更進一步的資訊。例如秦兵馬俑,分開來每一尊都是藝術的傑作,但其發掘時所在的位置,及與其他兵俑之相互關係,可以確知當初軍營之配置、軍隊的組織和戰術的部署等額外的資訊。

第三個關切的重點在分佈(Distribution),可否便於民眾接近(access)的問題。文物既然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所有人都應該有權利去接觸、欣賞及運用。因此,文化資產應該有一個適當的國際分佈,俾促進此類接觸的機會。

就私法體制「所有權保護」原則、「占有保護原則」或「既得權保護原則」觀察,西方世界之博物館與私人收藏家持有大量第三世界文物,根據其國內法,大部分都具有合法之所有權,法律上沒有任何理由要求其歸還。它們為什麼要歸還?大英博物館館長威爾森(Wilson)主張:「大英博物館創於一七五三年,已有二十五年的收藏經驗。……我必須明白清楚地指出,就取得藏品當時而言,我們都是合法的。因此,在一七八一年我們合法收集藏品,在一八八一年我們也是合法收集藏品,在一九八一年我們還是合法收集藏品。」

 (待續)

發表日期:200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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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尹章華:安騰國際法律事務所律師
海洋大學海洋法律研究所退休教授
中華民國及美國華府與紐約州執業律師
中華民國仲裁協會仲裁人
交通部基隆及台中港務局海事評議委員會委員
台灣海事法律網(http://www.twmaritimelaw.net/)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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