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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一) > 李富金法官

號錯脉 開錯方----第三隻眼睛看錯案責任追究制度

文 / 李富金法官
【台灣法律網】


從1992年以來,全國各地法院陸續開始實行錯案責任追究制度,對由于故意或者重大過失而違反實體法、程式法作出錯誤裁判的案件,追究案件承辦人的責任。但從各地法院施行的情况看來,真正被追究錯案責任的法官廖廖無幾,這一制度幷沒有實現設計它的初衷。重新審視錯案責任追究制度,我們就可以發現,導致這種情况的根源在于把錯案責任追究作爲保障司法公正、遏制司法腐敗的一劑藥方,實在是號錯了脉。
  
一、錯案責任追究的三個理想化的前提
  
一個案件只能有一個正確的裁判結論,凡與之不同的裁判均是錯誤的,這是錯案責任追究制的第一個理想化的前提。我們現行的裁判文書總表現爲從事實到法律適用再到結論的三段論形式,正是這種思想的反映。而實際上,“適用于同一事實的法律原則、規範可以是多樣的。法官分析和解釋之後的法律內涵才是案件適用的真正法律”①。由于法律效力層次的多樣性(不同的法律內容互相衝突現象幷不鮮見)、法律條款語言的簡潔性、法律規範調整範圍的有限性(“宜粗不宜細”曾是立法指導思想),同一個事實,可能有多個法律與之相對應,也可能沒有直接的法律與之相對應。即使是一個法律條文,也可能有多種解釋。因此,法律的確定性是有限的、相對的,不能絕對地說某個案件必須如何適用法律才是正確的。事實上,中國範圍之大,同類型的案件,在處理上大相徑庭的很多。而且法律相對于迅速發展的社會現實,總有一定的滯後性,總會存在一些法律“真空”。同時,由于認識的局限性、訴訟程式的效率要求、當事人訴訟技巧的高低等因素的影響,法官認定的事實與客觀事實也是兩回事。因此,對裁判結果的衡量,往往難以簡單地說以事實和法律爲標準。即使兩個清正廉潔的法官都嚴格按法律來審核證據、判斷思考,幷不能保證他們的裁判結果是一致的,但不能因此就說誰辦的是錯案。
  
錯案責任追究的第二個理想化前提是它可以遏制司法腐敗。錯案責任追究制度,本質上是法院的一項內部行政管理制度,不少法院對此情有獨鍾,但是良好的願望未必能結出理想的果實。目前,全國每年進入審判監督程式的案件占的2%,但真正符合錯案標準、被追究錯案責任的法官却很少。貫徹效果不佳的原因,就在于它是“人們在人治觀念下設計的制度”②,寄希望于行政手段來解决法律問題本身就是不現實的。首先,錯案的標準就是難以把握的。目前認定錯案的主要標準還是“主觀上確屬故意或過失,行爲上確屬違法,客觀上確屬錯誤裁判,且過失行爲確已造成嚴重後果”,實際上還是以是否被二審或再審改判爲主要依據,從《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第二十九條的規定“監察部門應當從二審、審判監督程式中發出審判人員違法審判的綫索”就可看出。在該辦法中同時又規定“因對法律、法規理解和認識上的偏差而導致裁判錯誤的”、“因對案件事實和證據認識上的偏差導致裁判錯誤的”審判人員均不承擔責任。而認識上原因,通常與法官的法學業務水平密切相關,以認識上的偏差爲理由其實可以搪塞一切。加上合議庭的集體負責制、審判委員會、院長的層層把關又可以把責任不斷分解直至爲零。而由法院內部作責任追究的機關,“自己的肉割不深”,難以保證不是“鞭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事實上,錯案幷不必然存在司法腐敗,司法腐敗也幷不必然表現爲錯案,通過錯案來懲治腐敗,目的自然難以實現。
  
第三個理想化前提是在我國目前法官素質不高的現狀要求實行錯案責任追究制。在改判、發回重審案件還較多的情况下,如不實行錯案責任追究,更會放縱法官,實際上體現了對法官的信任危機。錯案責任追究古已有之,秦朝就規定“治獄不直者築長城”,古羅馬時代則允許不服判决的當事人同法官决鬥。但隨著法官素質與社會威望的提高,錯案責任追究在西方國家逐漸消失。“在英美法律體系中,錯案的概念基本上是不存在的”③。法官不對裁判的結果本身承擔法律上的責任,法官的豁免權成爲一項通行的慣例,當然如果法官違法另當別論,這既是保障法官中立地位、自由裁判的需要。法官裁判的權威性,來源于法律程式的嚴格性、法官地位的中立性和判斷的獨立性。我們法官的素質與國際先進水平相比,是存在很大的差距,但以錯案責任追究限制法官,只會使法官更缺少獨立思考、判斷能力,獨立審判地位更能實現,與國際司法先進水平的差距更大。
  
二、錯案責任追究的三個無奈後果
  
實行錯案責任追究的後果之一是片面追求實體公正,忽視程式公正。因爲錯案的主要標準仍然是實體上錯誤,這種實體真實主義的追求就會導致法官將案件久拖不决、效率低下。而在實體正確的幌子下,法官與當事人私下接觸、爲一方當事人收集證據等違反審判程式的問題顯得無所謂,程式公正失去應有的價值。從法院到社會均把案件是否公正作爲矚目的焦點,當事人對公正的標準理解不一、期望值過高,有的在上訴、申訴等途徑滿足不了後還會不斷上訪。而一審法院的案件被二審改判後,如果又在再審中被“恢復原狀”,則法院在錯案責任的追究上處于尷尬境地。
  
錯案責任追究的後果之二是達不到懲治腐敗、規範法官行爲的目的。錯案責任只是法院內部一種行政責任、紀律責任,對法官違法行爲起不到懲戒作用。錯案責任的範圍只限于“錯案”,使得一些表面上“正確”未被改判但事實上幷不公正的案件被排除在錯案之外,責任得以逃避。
  
錯案責任追究的後果之三是一妨礙了法官的獨立自由判斷權,有損于司法獨立和法官權威。法院把發回重審率、改判率作爲衡量案件質量的主要標準,法官就要想方設法保證案件“正確”,于是一個案件就要不斷請示、報核。如果基層法院及所有一審案件裁判100%都正確,上訴和審判監督程式有又何意義?上訴程式的設計幷不只是基于上級法院比下級法院水平更高,更重要的是爲司法公正增加了一道屏障。沒有獨立思考、判斷的能力的法官,只會形成惰性迴圈,永遠也不能成爲真正意義上法官,行政職務加工齡換算出來的數位記號幷不能真正代表法官的等級。
  
三、錯案責任追究的替代制度設想
  
錯案責任追究制的核心是對裁决結果錯誤的追究,而不是對法官違法行爲的追究。在理論上難以成立,在實踐中差强人意。要不斷深化司法改革,推進法治現代化,就應當廢除錯案責任追究制,確立法官的豁免權,即只對自己的不當行爲或違法行爲承擔道義或法律責任,不應對判决實體內容承擔責任的制度。首先是要嚴格法官任職資格條件,把好法官入口,重視法官的法學業務水準,幷進行嚴格的考試,重塑法官形象和威望,事實證明,在職培訓幷不能代替正規的法學學歷教育。法官不只是法院的一名“幹警”,法院具有很强的專業性和職業特點,是有門檻的。其次要加强對法官的保障。《法官法》第8條規定法官“非因法定事由、非經法定程式,不被免職、降職、辭退或者處分”。在法官執法環境比較複雜的情况下,更要加强對法院的職業保障,國外的法官基本上都是終身制的。第三要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應當確立自由心證制度,允許法官在對證據取捨後根據內心確信作出判斷,賦予法官在實體處理上的自由裁量權(刑事審判中量刑幅度,民事責任中“二八開”、“三七”開的劃分實際上就是自由裁量權)。第四要加强對法官行爲的控制而不是對案件的控制。錯案責任追究是從案到人的控制模式,應當以法官懲戒制度取而代之,因爲它是從人到案的控制模式,以程式的監督來保證司法公正。應當轉變輕程式的觀念,重視程式的獨立價值。因爲相對于實體公正來講,程式公正的標準更明確,更容易把握。《人民法院審判人員違法審判責任追究辦法(試行)》沒有采用錯案責任追究的提法是科學的,但把審判責任追究的範圍確定在“故意違反與審判工作有關的法律、法規,或者因過失違反與審判工作有關的法律、法規造成嚴重後果的”情形,但其實質內容却又是錯案責任追究,應當加以修改。對法官懲戒制度無法調整的,則應當適用《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條“故意違背事實和法律作枉法裁判的”徇私枉法罪和枉法裁判罪的規定,維護法制尊嚴。


注:
①甘雯,《關于司法公正的幾個基本問題》,《中國法學》1999年5期第31頁。
②周永坤,《錯案追究制與法治國家建設》,《法學》1997年9期第6頁。
③廖永安,《關于錯案責任追究制度的反思》,《江蘇社會科學》1999年3期第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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