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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一) > 李富金法官

再審制度的再審視

文 / 李富金法官
【台灣法律網】


關鍵字:再審制度  審判監督  司法權威
內容提要:無節制的再審制度,已經嚴重制約了審判效率,損害了司法權威,在保障當事人實體權利的名義下侵害了當事人的訴訟權利和實體權利。改革現行的再審制度,應對再審的條件和範圍進行重新界定,幷規範再審案件的審理程式。
司法是社會正義的最後一道屏障,而如果司法本身缺少必要的監督和制約,則司法權有可能成爲决堤之水。因此,對司法權本身也要設置多層的監控制約機制,以維護司法公正,保證司法權威,再審制度就是其中一項重要的救濟、監督與糾錯制度,而且是最後屏障的最後一道閘口。我國現行的三大訴訟法均確立了再審制度,對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司法公正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但是,無論從法學理論的角度還是從司法實踐的角度看,現行的再審制度也存在不少缺陷。特別是不加限制的反復再審將使法院兩審終審制度名存實亡,法院判决的終局性和權威性無法保障,同時也極易導致權力濫用,不能達到立法設置再審程式所預期的目的。

一、再審制度與既判力、司法權威
再審制度作爲一種審判監督制度,同上訴制度一樣,都可以推翻原來的判决裁定,這就要求推翻者應當具有更高的權威。二審法院變更一審法院的判决,在理論上之所以沒有异議,因爲二審審級在設置上就賦予了上級法院的法官具有更大的裁判權威,二審法院法官的法學水平、審判能力有更高的要求,這從訴訟法關于級別管轄的規定、《人民法院五年改革綱要》中從下級法院優秀法官中選擇上級法官等規定中就可以看出。而目前的再審制度除了上級法院提審的外(這種情况極少),均是由原審法院進行,而原審法院的再審法官,無論其權力、威信、資歷等均不能爲原審法官所信服,因爲對再審法官的選任職資格上目前幷沒有特別的限制,而且再審法官與其他法官是互相流動的。另外,再審法官在審判自主權上極爲有限,再審案件的實體决定權通常是在同一院長或同一審判委員會,要“自己推翻自己”,這就使再審很難跳出原來的思維方式,極易受到關係網或部門及地方保護主義的束縛。而且改判的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本院法官的裁判,其難度是可想而知的。
除了再審法官的權威性不足外,更重要的是目前的再審制度對既判力構成嚴重威脅。法官的判决一經作出,就具有法定的效力,非經法定程式不得被推翻,這就是判决的既判力原則,也是司法的最後屏障職能要求。否則最後屏障之後還有數不清的最後屏障,會使司法失去安定性,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係長時期處于事實上的不確定狀態。這點上與二審程式是完全不同的,因爲二審物件是尚未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對原裁决的既判力幷無損害。也有的當事人爲了拖延執行,在法院對其執行時就申請再審,儘管法律規定幷不影響執行,但如果再審案件立案,執行人員總是要有所考慮,免得執行回轉帶來麻煩。當事人實際上是利用法律的空子,損害裁判的權威。而且有一定數量的案件,因原裁判“確有錯誤”而進入再審,但最終結果還是維持原判,或者是一個案件多次反復,這就更加使裁判的既判力時刻處于不穩定的狀態,無疑極其有損司法權威。司法權威受到損害的結果之一,就是執行難,因爲當事人拒絕履行裁判義務最主要的理由都是“判决不公”,最後形成司法權威降低和執行難的惡性循環。
縱觀西方現代審判制度,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國家都十分注重判决的既判力問題,决不輕易改判和糾錯。美國爲了避免再審帶來的負效應,就不允許提起再審。日本、德國等大陸法系國家雖然允許提起,但都規定了嚴格的適用條件。而對比中國古代傳統法治,就可以發現,這種對“既判力”的尊重幾乎是不存在的。
當前再審制度存在的問題與我們立法、司法指導思想上過分强調有錯必糾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繫。有錯必糾其實是非常理想化的司法原則,體現了濃厚的職權主義。因爲即使當事人不申請再審,法院、檢察院也可以依職權通過决定再審或抗訴引起再審程式。而且追求實體的絕對公正,也是“程式工具論”的體現。在訴訟當中,法院只能確認的法律事實而不是客觀事實,因爲法官幷不是案件的當事人,也不是事件的目擊者,只能在證據的範圍、審判的時空範圍內盡可能地接近客觀事實,如果絕對以實體公正爲目標,一個案件可能遙遙無期。人的思維雖然就其本質上說可以認識一切事物,但在一定的條件和範圍內,人的認識能力又是有限的,追求絕對的實體真實,違背了認識論的有關原理。

二、再審制度與訴訟效率、成本
公正與效率作爲司法追求的兩個主要目標,二者之間常常是一對矛盾。我們不能因爲效率而忽視司法公正,否則司法將失去其意義。但我們也不能因爲公正而不講效率,因爲遲到的正義等于非正義。在美國總統競選中,布希和戈爾的得票數相差很小,但德州最高法院及聯邦最高法院最終裁决終止人工計票,目的就是不使總統選舉成爲一場勞民傷財的持久戰,從而導致布希的獲勝,這個結果從實體上很難說是公正的,但却明顯地體現了對程式價值的重視,戈爾表示服從判决,這就體現了程式公正的重要作用。
我國現行的三大訴訟法中,只有民事訴訟法規定了當事人申請再審的時間爲兩年,但却沒有規定法院决定再審或檢察院抗訴的時間限制。在兩年之後,當事人仍可以通過不斷上訪,請求人大要求法院再審,或者通過檢察院乃至法院提起再審。這種不加限制的再審只會增加當事人的訟累,提高訴訟成本。即使在實體上當事人一方勝訴了,也經常是得不償失,這就違背了再審制度設立的初衷。因爲一個案件到再審結束,期間的過程經常是非常漫長的,個中滋味只有當事人最清楚。由于反復再審,浪費了國家的司法資源,牽制了當事人的精力,結果是司法公正和司法效率都受到了打擊。事實上,已經有案件發生過12次再審,這種翻燒餅似的再審嚴重損害我們的司法權威,而且至少也說明前11次的再審其實也幷沒有實現實體公正的目標。在推進依法治國的過程中,如何樹立司法權威是當前亟待解决的一個問題。

三、再審與訴權、處分權
當事人享有的訴權在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表現,在起訴階段表現爲起訴權,在上訴階段表現爲上訴權,而在再審階段表現爲申請再審的權利。但由于受超職權主義的影響,法院自身監督提起再審程式和人民檢察院抗訴提起再審程式,實質上均處分了當事人的訴權。除了涉及國家利益的情况外,一般情况下,法院、檢察院都不應主動干預。如果發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確有錯誤,侵害了當事人一方或雙方的權利,當事人自會申請再審,但如果當事人出于到諸如訴訟成本、勝訴可能性等因素,放弃再審請求權,那麽人民法院或人民檢察院依據自己的職權强行提起再審,豈不是對當事人處分權的侵犯?在司法實踐中,有的當事人不服一審判决提出上訴,後又申請撤訴,二審裁定准予其撤回上訴,雙方按原判决執行。但檢察院却以原審判决認定事實不清,歸責不當爲由提起了抗訴,明顯干預了當事人的訴權。而且有時再審可能起到適得其反的作用,這種後果再由當事人來承擔就很不合理。當事人申請再審期間不申請再審,期間届滿後也不申訴的,檢察機關不應以維護法律正確實施,法院不應以確保裁判公正爲由强行對當事人自主處分裁判結果的權利加以干預。除非當事人私權的處分侵犯了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及他人利益。否則,公權力不應隨意介入私權領域。 况且法律上已規定了當事人直接申請再審這一重要途徑,那麽法院自身監督(其實又自己審理)和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監督就應當通過當事人之外的途徑發現錯誤。但從審判實踐來看,凡是由人民法院自身或人民檢察院抗訴提起再審程式的,基本上都是因當事人提出申請或反映而引起的。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當事人向其反映,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就失去了提起再審程式的前提條件。所以,既然法律已經規定了當事人可以直接申請再審,法院自身監督和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監督就沒有必要。

四、再審與終審權、審級制度
我國實行兩審終審制,設置上訴的目的就是爲了保證司法公正,而再審制度不過是上訴制度的補充,二者的關係不能本末倒置。在現行的再審制度中,有的當事人爲了達到免交上訴費等不正當目的,不服判决却不上訴,在判决生效後立即進行申訴。如果允許當事人放弃上訴程式而去追求抗訴,那麽訴訟法設置的上訴程式將形同虛設,法律規定的上訴功能將不能得到有效的發揮。而且由于再審沒有次數限制,一個案件當事人不服判决可以多次申請再審,法院也可以翻來複去多次審理,更使兩審終審制變成無法實現的現實,與“一事不再理”的訴訟原則也是相悖的。
我國現行的申訴制度規定,當事人申請再審,必須先向原審法院提出,不服原審法院的判决才能再向上級法院申請再審。從審級上講,各級法院自己監督自己,邏輯上不能自圓其說,理由前文已經闡述。幷且審級上毫無限制,當事人可以一直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早就突破了兩審終審的範圍。况且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也是再審的物件,最高人民檢察院也可以抗訴,最高人民法院自己也可主動再審,說明了即使是我國的最高司法機關的司法終審權也不充分,這在世界上是絕無僅有的,影響了我國司法權威的形象。

五、再審制度與當事人的程式權利、實體權利
由于現行的再審制度在具體規定上有許多不足之外,導致了再審程式幷不能切實、充分、有效地保護當事人的訴訟權利和實體權利。
首先是再審的提起條件具有不確定性。
再審有三種提起方式,即當事人申訴、法院决定再審和檢察院提起抗訴。而且能成爲提起再審或申請再審或抗訴的法定理由很多,再審程式被頻繁啓動,使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係始終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對當事人的實體權利造成損害。如民訴法規定“各級人民法院院長對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發現確有錯誤,認爲需要再審的,應當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决定”。如果把確有錯誤作爲再審立案標準,是不是先定後審?事實上,也有一些案件因原判“確有錯誤”而被再審多次,結果還是維持原判。什麽是“認爲需要再審呢”,也具有很大的彈性。
其次,再審的審查程式具有隨意性。
特別是當事人提出的再審申請,法院都要經過再審立案審查程式决定是否進入再審。從司法實踐看,申請再審中能够立案的比例極低,而通過立案的被改判的案件却較高。一方面說明了立案質量較高,把關較嚴;但另一方面也說明在立案審查程式中,相關規定不具體,操作隨意性較大,儘管提起再審渠道較多,但當事人提出再審却很難。法院在審查中依據的程式、審查的具體期限是、當事人在審查中享有什麽權利和義務等法律均無規定。由此導致法院在是否立案上隨意性很大。該立案的不立,不該立案却立了的情况時有發生。
第三,再審改判的標準具有不科學性。
法院可以根據新的證據作出改判,這是一種常見的改判方原因,但它却是與證據原則相悖的。根據現代訴訟法的原理,舉證應當有一個時效的限制,超過時效的證據法院不予采納。訴訟必須在一定的時間和空間內進行,如果當事人可以在任意長時間後以有新證據爲由而提出再審或申訴,從而使法律關係始終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這顯然會增加訟累,拖延訴訟進程,從而大大增加訴訟成本。

六、完善再審制度的建議
針對再審制度存在的問題,我們認爲在立法和司法均應作相應的完善,具體可以從以下幾方面進行探索:
一是進一步明確再審的條件和範圍。
首先,應確認當事人申請再審是再審的主渠道。刑事、行政訴訟法中的申訴均應改爲再審,因爲申訴與再審的含義是不同的。申訴作爲一種民主權利,幷不必然引起再審程式的發生。統一使用“申請再審”的概念,同時也要求嚴格再審的審查程式,防止符合再審條件的當事人申請再審難現象的發生。對不予受理的再審申請,應當使用裁定,因其解决的是程式問題,使用通知的形式具有較大的隨意性,也缺乏權威。另外,當事人沒有提出上訴的案件,不能申請再審。在當事人有權申請再審的期限內,法院、檢察院均不應發動再審程式,除非由當事人自己向法院提出再審請求或向檢察院提出抗訴請求(涉及國家利益、公共利益、社會善良風俗的除外)。其次,應當確立申請再審時限制度。檢察院依職權主動提起的再審或抗訴也應規定期限,以二年爲宜。爲了保護被告人的利益,在刑事訴訟中,可以不規定再審期限(但可能加重被告人刑事責任的除外)。再次,應當限定再審案件的範圍。新的證據不能作爲再審理由和改判依據,這是舉證規則的要求。調解結案的案件不得適用再審,以體現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已再審的案件也不能再審,防止一個案件多次反復再審,導致終審無止境。二審維持的案件,一審法院不能再審,否則將是對審級制度的破壞。最高人民法院終審的案件原則上也不得申請再審,以體現最高司法機關的權威。
二是改革再審的運作程式。
原審法院不應再審本院審理的案件,由于上級法院對下級法院具有天然的監督優勢,有利于及時糾正錯案,充分地保護當事人的訴訟權利和實體權利,也能滿足當事人的訴訟心理要求。由上級法院進行再審,可以减少當事人的對抗心理。再審法官也應由資深法官組成,因爲再審程式是一種特殊的救濟程式,是真正的“終審”,是當事人行使訴訟權利的最後機會,應當選拔實踐經驗豐富、法學理論功底深厚的法官審理再審案件,以最大限度地實現程式公正和實體公正,體現司法權威。在條件具備的時候,還可考慮實行三審終審制,最終取消再審制度,既可保障當事人的實體權益,又可以維護司法權威。還應明確再審案件的審理期限,幷要求再審案件一律開庭審理,以保證當事人的控訴和抗辯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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