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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一) > 施正鋒教授

東方白的認同觀

文 / 施正鋒教授
【台灣法律網】


前言

在這篇論文,我們想透過東方白的大河小說《浪淘沙》、以及自傳《真與美》,來了解他對於台灣人認同的看法。在《浪淘沙》,東方白嘗試以三個家族的故事1,來描繪從 1895 年到戰後的台灣人集體經驗;由於三個主人翁丘雅信、江東蘭、以及周明德分屬福佬人、客家人、以及福州人,涵蓋這時期台灣漢人不同族群的記憶,相當具有社會代表性,足以幫助我們推敲在不同的時空、以及統治者之下,台灣人如何在現實的夾縫中掙扎、並想像自己的認同,特別是作為國民的身分。在這同時,我們也想要知道,到底東方白是以何種方式來觀察認同感。

我們先前已經剖析過吳濁流、鍾肇政、以及巫永福的民族認同/國家認同(施正鋒,1998;2000),這些人都是經歷過日本統治,相對之下,東方白出生於 1938年,不能算是真正接受過日本教育;在這樣的對照下,我們或許可以抽離因為臨場感可能產生過多的刻板印象,不管是一般人的浪漫選擇性記憶、或是菁英的負面殖民經驗。由於集體認同與個人認同是分不開的,甚至於,個人認同往往必須獲得集體認同的確認,因此,在如此相互強化的情況下,我們可以由《真與美》的個人自述,來補《浪淘沙》大敘述所未能觸及的地方(五,第九章,大河濫觴),再加上北美洲的個人經驗,也就是「後」《浪淘沙》的部份,因此,東方白本身儼然是第四個家族。換句話說,我們一方面要考察東方白如何檢視別人的認同,另一方面也要探討他是如何來呈現自己的認同。

社會科學家對於集體認同如何產生所做的各種解釋,大體可以分為原生論(primordialism)/本質論(essentialism)、結構論(structuralism)/工具論(instrumentalism)、以及建構論(constructuralism),分別強調認同的血緣文化基礎、共同被欺凌的經驗、以及大家想要追求的目標。持原生論者相信認同一生下來就決定了,不可能變動,因此,研究者只要想辦法以自認為是科學的方式,去把這些構成核心的本質找出來,那樣就夠了;結構論的信徒以為認同無非是不公平的結構所產生的,也就是說,不管是政治權力、經濟資源、還是社會地位的分配,這些支配關係都必須經過菁英的啟蒙(提醒、或是煽動),族人的意識才可能發芽、成長、及茁壯,因而又有認同只不過是政治動員工具的絃外之音;建構論則是當前認同研究的主流,主張所有的認同都是經過建構而來的,包括想像中的共同本質、或是歷史記憶/失憶,更重要的是要共同追求的未來,簡而言之,也就是刻意強調彼此的共同點、儘量淡化成員之間的差異。然而,三者未必是相互排斥的,畢竟,每個人/族群/民族在不同的情境下,可能會選擇不一樣的認同呈現方式、或是作不同的合成努力;當然,也有可能認為只能有一種想像,特別是對於原生論情有獨鍾。不管如何,這是必須經過實證而來,不是可以推論而得,也是本文所要做的努力。

 
丘雅信的坎坷命運

東方白把丘雅信的坎坷命運視為台灣人的代表(五,140)。其實,她一開頭的認同是相當隱晦的,直到婚後與彭英遁走中國才慢慢浮現出來。在上海,雅信拒絕跟白俄女房東打麻將,她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是台灣來的,我們跟這裡的中國人有很大的不同」(730);然而,除了台灣人不打麻將,還有甚麼中國人不同的地方,她沒有進一步說明。日後在加拿大因為國籍問題動彈不得,她一再向官員強調:「我不是日本人,我是台灣人」(1185)。問題是,就身分上而言,她所認同的台灣人究竟代表甚麼意思,似乎也是被當作理所當然而沒有看到反思。 對於當時在夾縫中生存的台灣人,特別是徘徊留連於異鄉者,我們也不忍苛責,只不過,當自認為理所當然的原生認同碰上現代國家的國籍規定,特別是隨著國籍身分而來的權利義務,就必須面抉擇、無所逃避。太平洋戰起,加拿大安 3全單位要雅信幫忙檢查日文信件,她一方面擔心被日本政府知道當間諜而被絞死,另一方面,卻又怕被羅織為日本間諜而下獄,終於勉為其難(1196-97)。加拿大政府得寸進尺,要雅信前往專門軟禁日裔加人的集中營當醫生,她左右為難,最後還是首肯,只不過要求移民官提供一張保證書,註明她是台灣人、而不是日本人;這時候,官員提醒她,既然當年入境時已經在登記卡上註記為台灣人,當然不會把她當作日本人,又彷彿是沒有含混的地方(1203-1204)。寄人籬下、逡巡不前,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丘雅信應該是點滴在心頭。

原本認為自然生成的個人認同,一旦與「重要他者」(significant other)接觸,偏見、以及歧視的提醒,勢必要開始思索自己的際遇是否繫於集體的命運。雅信來到台中打算懸壺濟世,日本地主明白表示,原本是不願意賣地給雅信蓋醫院,因為一般本島人(台灣人)「都很髒」、而內地人(日本人)「都有潔癖」,擔心其他日本人會講話;不過,基於雅信夫婦都到日本唸過書,也就放心賣了(801)。儘管個人彷彿經過洗滌而被赦免,卻又必須接受族人被羞辱的事實,不知這時的雅信究竟是感到慶幸、還是悲憤。跟夫君來到上海,雅信看到外國公園掛著「華人與犬,不得進入」的牌子,儘管她日語流利而可以假裝自己是日本人,卻覺得這是一種侮辱而拒絕進入(737)。然而,這時候的雅信選擇不當日本人,究竟是因為她嫌惡包含日本人在內的所有洋人歧視行為、還是認為自己也是華人而感同身受,並不是很清楚;或許兩者兼有,亦即在這階段,原生的「自然」認同與結構性的覺醒可能是相互重疊而強化的,等待進一步釐清及確認(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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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施正鋒教授
學歷:美國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政治學系博士、美國Iowa State University政治學系碩士、台灣大學農業經濟系學士
現職:東華大學民族事務暨發展學系教授、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暨公共政策研究所兼任教授
學術專長:政治學(國際關係、比較政治學)
文章轉載自 https://www.facebook.com/cfshih2012 http://faculty.ndhu.edu.tw/~cfsh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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